李幼安窥他神色,后背发寒,隐隐有些后悔。
这是她自己算计来的。
不是最好的她不要,郦流白终究与晏春堂差了一点。
拿郦流白赌晏春堂的独占之心,要晏春堂不得不答应与自己双修,一切和她预想中的一样。
他答应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又被按在了窗边,在她方才发过呆,与郦流白说过话的地方。
从天亮到天黑,从窗边到书堆中。
一直到了夜半时分,才堪堪结束。
夜里有山风。
博书楼前灯影摇晃。风中传来山阶上的脚步声。
晏春堂将她放在自己一贯读书的玉台上。
“自轻自贱,就这么好玩?”
李幼安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
自轻自贱?
她从来将自己视为未来的大剑仙,如今不过是付出小小代价,就能早日踏入剑仙境。这若算是自轻自贱,山下那些在剑仙境之前蹉跎一生的剑府弟子,只怕个个都要排着队来自轻自贱。
李幼安鬼使神差,直直望向晏春堂。
男子转身,换上干净衣物,身姿挺拔而动作行云流水。
一日来他的异样之处在她脑中串成了线。
吃醋,又起独占之心,勉强还能说是因为他贪图她的身体。
可他还不许她自轻自贱。
“晏春堂,你不会是喜……”
简直是神差鬼使,李幼安身子还软着,脑子却是前所未有过的清醒。
她脱口而出,却在男子陡然转身的逼视下闭了嘴。
“怎么可能呢。”
李幼安讪讪补救回来,接住晏春堂扔来的素衫,将自己裹好。
好险好险。
最好不是。
他若是贪图的身子,她给得了。
可若他是想要除她身体以外的别的什么,那她可就真的……爱莫能助。
化阳诀给了郦流白。
李幼安瞧过,记住了。法诀在体内运转不息,满身潮汗尽数蒸腾,丝缕真元在四肢中汇聚。一旦心府大开,必定能让她的修为涨一大截。
再多做上几次,她可就真是实打实的剑仙了。
“有人来了,是个孩子?”
晏春堂冷着脸,推开门窗。
远处长阶上冒出来个脸上膝上俱是泥尘的孩子。
阿璧本来又累又冷,待瞧见在夜色中摇晃的八角灯笼时,尽了的气力忽然又满了。
她跑向书楼,途中又被绊倒一跤,摔倒在泥石上时,颊上破了口子。
一片昏暗中,她抬手狠狠擦过颊上伤口。将那道原本就有些可怖的伤口撕扯得更开。
晏春堂瞧见了,李幼安也瞧见了。
她拥着衣袍,皱眉看着站在书楼之前,满脸血的孩子。
“你自己下山。”
她的声音被山风吹散,孩子惊恐地睁大了眼。
“你说过要养我的!”
李幼安瞥过孩子眉间的花钿,还有她膝上的青紫。
“我认得你吗?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我是阿璧啊。”
孩子黑白分明的眼中涌出泪来,再有心机,到底也是个孩子。她攥着灰黑的手掩在身后,不安地垂下头。她听话,听了那断臂男子的话,吃了苦头。她为何不要她?
阿璧姓陈,名字里带玉辟邪,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李幼安记得她。
她只是不耐,唯一一次动善心救下的孩子,竟从丹崖山上追到了这儿。林厌怎么没告诉过她,做件好事原来这么难的吗?
“送她下山。”
她转头冲晏春堂硬邦邦道,不期然瞧见他垂目,带着思量的神色。
立在博书楼前的孩子怯怯噙着泪,就是不许自己哭出来。
李幼安转身走入博书楼时,身后男子声音在夜色中散开。
“天予她一线生机,要她遇上你,又要她与你结缘。你又何苦,代天地无情?”
天予生机。
李幼安停步。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她转身,却见黑衣剑仙牵起孩子,一步下山。
第三十四章 他不会强求
翌日。
李幼安彻底炼化了身体之中积蓄的阳气。
阴寒尸气彻底消失,她变成了个活蹦乱跳,就是不能用剑的大活人。
一直等到清晨时分,晏春堂才从山下归来。
她有些忐忑,讪讪问他,那些天予生机的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晏春堂方将眼前大麻烦带回来的小麻烦安置在剑宗之中,闻言连个眼皮都不抬,只要她多读些书。
天予生机。
出自圣人之书。
李幼安揣着一颗经不起吓的心肝,好好翻阅了一番典籍,才肯安下心来。
好险好险,果真是圣人典籍,幸好是圣人典籍。
除了她这般不爱读书的,山上修士大多都知晓“天予生机,我辈不取”乃是出自赵子残篇。
晏春堂瞧她那幅古怪又庆幸的模样,转眼就想起自己曾在深山雪中所见到的几行狗爬大字。
剑意不错。
就是那笔字,实在寒碜。
晏春堂兴致一起,索性押了李幼安在博书楼中练字。
他在一旁翻阅医典,试图从旧年经卷中找出点能解开同命蛊的线索。
李幼安就被他迫着趴在玉几上练字。
太阿藏峰上山风凛冽。
风中带着玉琼花的气息,素衣少女偶尔抬头,就能瞧见自己身侧的黑衣男子,握着书卷瞧得入神。
满室墨香氤氲,她看着他翻书时淡漠的神色,沉静下去的心陡然喧嚣起来。
她下笔有力,气势汹汹。
原本满纸天予生机的墨迹,被另一行字迹取代。张牙舞爪般爬了几叠大纸,一直从案几上堆到膝边。
有长风自卷帘下而来,写了字的宣纸被卷得满屋都是。
一张大纸落在门外,来人袖上金蛟垂落,拾起一瞧,倒先被那几行不堪的大字唬得一滞。
来人掂着大纸一角,唯恐墨迹污了自己的手。
他嘴角忍不住抽抽。
这字丑的,这杀意重的,还真是恰到好处的合适。
“且叫你得意几日,待我入剑仙,取你狗命!”
郦流白轻轻念出来,抬头便对上轩窗边男子带着杀气瞧过来的眼神。
难不成,要取的是他的命?
“狗命是说涂苏!我立志杀她,写来泄愤的。”
李幼安心虚,将大纸从郦流白手中抢过,和堆在案几上一叠团作一团。
晏春堂又深深吐出一口气,不气不气。
“东西取来了?”
郦流白飞袖,墨色玉瓶自他袖中飞出,悬停在晏春堂眼前。
晏春堂垂目,收好。
他又答应了郦流白一场问剑,以此换取郦家出借摄灵瓶。
如今摄灵瓶虽已经没用,可是其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
“昨日她扔给你的东西,那个也还我。”
“那卷书?”
郦流白一路御剑,是赶路而去,赶路而归,还不曾瞧过李幼安扔下来的究竟是何等书卷。
他自袖中掏出那本残卷。
“化阳诀?”
握着书卷的手收紧,郦流白翘起唇角:“这是她给我的,我不能给你。”
难怪又要哄他认下一个人情,原来如此。他的眼神落在案几后的少女身上,瞧她如今素衣乌发,十分乖巧的样子。
心下失笑。
也不是不行。
晏春堂神色冷然,也瞥李幼安一眼。
案几后的人心头一虚,只觉头皮发麻,连提着笔的手颤抖起来。
“那卷书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一位旧友留在博书楼中的,不能给你。”
晏春堂眯眼,腰间乌剑颤颤。
“反正不是你的。”
郦流白一笑,刻意又似无意。
“留在我这儿又不是不行,大不了,待你那位旧友想起来,让他自己来向我讨。”
“不行!只要是在太阿藏峰上的,都是我的东西。”
两男子一个负手而立,袖上金蛟狰狞欲飞。
一个坐在窗边,身侧乌剑蠢蠢欲动。
彼此心知肚明,知道对方说的是书,又不是书。
李幼安夹在两位大剑仙针锋相对的剑气中,心肝都打着颤。
她胡乱收拾好自己练字的家伙,卷了一卷就要躲入二楼。
可一起身,两男子的眼神便齐齐落在她身上。
肩上似有千斤重,她僵着脸颤颤重新坐下,恨不得将昨日的自己给一剑戳死。
这两人是大剑仙,终究都是惹不得的人,她倒好,一下惹了两个。
天予生机,老天若是有眼,就该让她熬过此劫!
晏春堂抿唇,“不是想与我问剑,现在就打。”
他现在就很想和郦流白动手。
可面前金眸男子摇头一笑,眼中双瞳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