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杜子规要去抚杨花的额,却被她轻巧避开。想来小姑娘苦等三百多年,心里还是有气的。
晏春堂扔出乌剑,转身,却被人轻轻扯住袖子。
他回头,只觉身侧一江好水,犹如夜潮般柔柔拥入心口,莫名熨帖。
冷淡月色下,一身青衣的李幼安笑得狡黠。
她道:“别急着走,我得去收礼。”
杨花埋在槐树下头的,实在是一份厚礼。
李幼安使着绿珠剑掘了半天,最后挖出来的,是被炼化为一缕灵魄的三百年江水剑意。
那灵魄闪着翠色,灵息荡漾,有大江浩浩九万里,尽皆写入胸怀之间的气势。
她拂去灵魄上的泥土,喜不自胜。
“不愧是将来的水神娘娘,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三百年江水剑意,若是能全部炼化,一步剑仙都是少说了。
晏春堂天生剑道亲水,要比李幼安更知道那灵魄的厉害。
他立在槐树荫下,神色全然被树荫遮蔽,面上的晦暗也一并隐去。
有了这三百年江水江意,她便用不上了他了。
化阳双修再厉害,都比不上直接炼化灵魄来得快。
她即将一步剑仙,修为直逼那拥有斩仙剑的风雨剑庄陆压。
成了剑仙,离他放她离开之日,便不远了。
心府之中蠢蠢欲动着的,是那日在水中叫嚣着的魔物。
晏春堂立在树下,魔气藏在他心府,抬眼一望,看着的,皆是那转身而来的青衣少女。
她说:“晏春堂,我该如何,才能早些炼化这颗灵魄?”
要早些炼化这灵魄,是为了早日离开他吗?
晏春堂握着剑的手更紧了,他眼眸深深暗下去。
身前女子犹自不觉,碧色灵魄在指尖翻转,映得她指尖如软玉般柔软白皙。
他看着她朝他微笑,乌柔柔的鬓发扎成一簇,稍许微翘起的额发下,是弯起的眼眸。
她很高兴,是因为终于能替林厌报仇?还是因为能从他身边离开呢?
晏春堂心口泛起些微的疼。
它开口了。
不甘?
不如夺了那三百年江水剑意,照旧让她跟着你,靠双修来提升修为。
这么做没错,你是占理的,一早便约好,你帮她入剑仙境,是用双修之法来帮她,也只能用双修之法帮她。她就是不愿意,也不得不愿意。
更何况,就这么放她离开,你舍得吗?
“晏春堂?”
李幼安捏着灵魄,在黑衣剑仙面前挥了挥手。
他在想什么,会如此出神?
眼前男子翘起唇角,眨眼,眸中化作沉沉一片浓郁,长而翘的眼睫颤颤,好不俊雅。他立在那儿,宛如从泼墨山水画中走出的人。一动,画中人陡然活了起来。
“既然是杨花从淇水之中收来的,那么你该去淇水之上将它炼化。”
他负手向前,身姿依旧挺拔如山上松。只是李幼安瞧着,怎么都觉得有一丝违和。
淇水旁的江滩上,芦苇低头,芦花乱飞。两岸青山寂静,只有水流声潺潺而过。遮盖了虫鸣,也将心底的鼓噪遮掩过去。
李幼安悬坐在江水之上,眼瞧晏春堂腰间乌剑飞出,在自己身侧画出数道剑气。自上到下,整整九道。简直……像他惯常用的剑气囚笼。
她有些不安。
可再怎么着,晏春堂一个堂堂大剑仙,也不至于贪图她三百年江水剑意……吧。
在她身前,黑衣男子抬指,剑气喷薄而出,她掌心刺痛,张开手掌,翠绿灵魄便已落在眼前男子掌中。
“晏春堂!”
李幼安愣了。
绿珠剑上光华闪过。
她咬牙,然后眼睁睁瞧着,晏春堂张口,将那颗能助她一步剑仙的灵魄,吞入了口中。
“你!”
李幼安提剑,剑气一时锋锐。
她起身,却发现周身已然被他的剑意笼罩,绿珠剑哀鸣,只被白虹剑气困在原处,动弹不得。
男子一步向前,捧着她的脸颊,手指一路从她的眉骨向下摩挲,终于停在她的嘴唇。
“这么急着想要入剑仙,就是为了帮早点林厌报仇?”
废话,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又不是第一日才告诉他。
李幼安心觉不妙,直接催动心府剑意,可身前人又扼住她的下颌,黑沉的眼笼罩下来。
她的剑气止息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晏春堂的剑气。
白虹剑气无处不在,她身处其中,挣扎不开,也躲避不开。她在他身前,宛如在水中飘摇的草荇,无所依从,只能做他想要让她做的事情。
握剑以来便无敌手的上清剑仙,原来这般厉害。
“想要最快炼化灵魄,很简单。”
他的手按在她脖颈上,柔软肌肤下,是她乱了的心跳。
第四十二章 贪恋他
在害怕吗?
晏春堂松开眉头,展颜一叹。
“我大道亲水,替你炼化灵魄,再以双修之法渡给你。这三百年剑意,你就能稳妥收下。”
小山河中,李幼安咬唇看着身前要脱自己衣衫的男子。
她可没忽略过方才他那一身的压迫感。置了剑气囚笼,困了绿珠剑,就是为了逗她玩?
“李幼安,专心。还没成剑仙,就已经开始想如何报仇了吗?”
男子抚平她的眉头,另一只手剥了她的外衫。
李幼安回神,眉头皱得更紧。她抓住那只手,硬是将他拽了出来。
“你不想?”
晏春堂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约莫是最后一次,晚些开始,也能晚些结束。
李幼安认真道。
“你告诉我,为何方才要说我不算是你的弟子?”
明明自她醒来之时,他便上赶着要收她做弟子。如今倒是不想认了,是因为与她这个弟子双修,所以觉得羞惭?
肌肤相贴,一呼一吸,几乎全是女子身上的芬芳气息。
晏春堂皱眉抬头。
“绿珠剑是我少时所佩,用过一段时日。本来是想来照着剑府的规矩,拿来寻弟子的,可是现在发觉,我没什么好教你的。师徒一说,有名无实。你很好,却不是我教出来的。”
这是在夸她?
李幼安弯着眼,凑近,在晏春堂唇上啄了啄,谁知却被吻住,半晌才放开。
温热的剑气进入身体,她最先想到的,倒不是赶紧炼化融进来剑意。
而是,晏春堂的怀抱十分温暖,温暖到叫她生出些许软弱。
心府中剑气川流不息,自顾自开始收容经脉中的丰湃剑意。
李幼安仍旧朦胧着眼,躺在男子怀中。
耳旁传来男子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似乎从来都不会乱。
她想要霸住这里。
霸住这个,独属于她的怀抱。
哪怕怀抱的主人待她时冷时热,哪怕有时他既下流又无耻。
可是,他算是个心软的人,而且他还喜欢她。
李幼安下意识在男子怀中蹭了蹭。
“好了,松开我。”
晏春堂神色算不上好看。
三百年江水剑意全给她了,长痛不如短痛,总归不是他的,强留着反而会令人生厌。
怀中人睁开眼,颊上红晕招人怜爱,似是还没分清状况。
晏春堂强忍着冲动,低声道:“你已经入剑仙境了。”
李幼安没动,她仍然躺在他的怀中。
“入了剑仙境,就不能双修了吗?”
晏春堂满头生汗,他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你说什么?我以为……”男子声音沉沉。
他以为什么?
李幼安凑近,吻住他的唇。
男子上下滑动的喉结告诉她,他不会拒绝她。
“我说,我还要你继续……”她将他扯近了自己,在他耳旁喃喃。
事实证明,就算是一向自持的上清剑仙,在听到心仪的女子请求时,什么自矜节欲,什么伦理道德,全都是要被他抛在脑后,再不理会的东西。
李幼安在说那句话时没有多想。
可是后来,在她被晏春堂几乎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时,心里还是生出小小后悔的。
她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身上一片狼藉。
李幼安轻手轻脚起身,努力忽略一身的狼狈。她检视心府,却发现心府之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三百年江河剑意汇入。
原本纤细的内息如今变得磅礴起来,所有剑气都被洗涤一清。周游流转时,好不顺畅。
简直就像有人刻意替她疏导过,才让她这个剑仙境来得如此轻易。
身侧有了动静。
男子刚刚醒来,素来冷峻的眉眼在初醒时也温和起来。
晏春堂垂头,披散的乌发垂落在胸前,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李幼安莫名觉得嗓子痒了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