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的,是当初为了她,被斩断一臂的郦疏寒。
被她瞧着,郦疏寒不由得别开眼。
早知有这一日,可是心还是由不得自己,油烹火烤一般。痛,但仍能熬过去。
涂苏忍不住微笑。
她果真是兽,与人不同,心中没有半点惭愧,只觉得……可笑。
到了此时,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了。
李幼安定定看着涂苏,
“你到底想干什么?”
涂苏垂目,似是自说自话,又似乎是在说给李幼安听。
“我总是后悔,后悔当日在六博井下设计杀林厌的时候,没让你亲眼瞧见。如今好了,他在这儿,你也在这儿。今日就让你看看,他是如何死在我手中的。”
李幼安咬牙,胸腔中怒气升腾。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想做什么?若是恨我,那便直接冲我来。”
涂苏展眉,眼眸弯弯。
“以上清剑仙为引,借他肉身,接引妖族至圣重返人间,是井底下几位王座大妖商量出来,经由至圣拍板的主意。我恰好就合了这段天命。”
妖族至圣与六博井下的王座大妖,筹谋的,是在人间重现山水正神之前,夺了先机。好让妖族在人间扎根立足,与人间修士争气运。
“这天地该翻个个儿了。”
涂苏又叹。
九条凶蛟,在她身后盘旋。他们虎视眈眈,张牙舞爪,束缚着身在其中的男子。
“涂苏。”
徐徐咬唇,忍不住出声:“就算天地倒转,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在人间就过得那样不痛快吗?那个什么至圣重临人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不如你放了上清剑仙,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徐总还惦记着从前。
她瞥一眼九道凶蛟,又瞧一眼李幼安手中的剑。
若是今日一定要打,该死的白河到底跑去哪儿了?他若是来了,他们总还能多上几分胜算。
涂苏不答。
她自然不答,若说有什么想做的,那杀了晏春堂,就是她当下最想做的事。经年筹划,一朝心软,怎么可能?
长风吹来,吹乱少女鬓角。
李幼安放下剑,妥协一般。
“你要以人身为引,我替他。我如今入了剑仙境,身上还有三百年江水剑意,我替晏春堂做你的引。”
她身死也好,六博井下的大妖重临人间也好,她只要晏春堂还活着。
“李幼安!”
徐徐低声喝她。
涂苏腮帮子鼓了鼓,终于大笑。她还是问出了那句:“凭什么?”
入了剑仙境就了不起吗?身负三百年江水剑意就了不起吗?是名满天下的上清剑仙,就要比旁人矜贵吗?
“谁都能死,凭什么他死不得?”
郦疏寒侧目。
涂苏一身红衣在风中飘转,野火烧到心上,她口气中带着嘲讽。
“想救他也容易。今天你跟他,必须有一个要死在这儿。你一向有出息,不是能自刎吗?再来一次也容易得很。”
李幼安眼神定下来:“我死了,你就肯放过他?”
“或许瞧你死在我眼前,我便会心软,饶他一条命。”
她说或许。
这是李幼安最不想听到的字眼。她舔舔唇,干得起皮。
绿珠剑颤抖不止,一如当日斩剑台上。
“幼安,不要!”
郦疏寒抬手夺剑,却被李幼安避开。她瞧他一眼,眼神淡漠。
她提剑横在颈间:“你恨我,是因为我当初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还是因为我在斩剑台上杀你一次?”
涂苏冷冷看过来。
她不答,于是李幼安微笑:“那今日我就让你得偿所愿。”
剑光大盛,剑气斜斜挥出,朝着的,却并非她自己的脖颈。
飞剑朝着涂苏而去,剑气长,剑锋锐。
在用剑的人身后,郦疏寒自原地跃起,左手持剑,朝九条凶蛟汇集之处而去。
只有徐徐傻了眼,什么时候说好的,怎么就她一个人没反应过来?
第五十九章 人间还有她
郦疏寒已经与黑蛟缠斗在一起。
徐徐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划破手掌,白嫩掌心上,原本愈合的伤口裂开。
血液化滴成股,在落在地上之前,就已经化为红色雾气消散在空中。
血流得越多,徐徐的脸颊便越发苍白。
奶奶的,她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白河要是还闻不到味道,找不着她,那以后也就不用再来了。
一条黑蛟嗅到空气中涌动的血气。
封印着大妖的血,吃了,也是大补。它张口,龙目狰狞,腥黄的眼锁住徐徐。长尾一卷,朝她奔袭而来。
徐徐踉跄后退。
“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这个办法!”
身后忽有人声。
徐徐脚下一轻,整个人就被提溜起来。
她回头。
俊美男子散了大袖,提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剑,一剑将那黑气蛟龙搅散。
是白河。
“就这点本事,还想着解开封妖印?”
白河冷声道。
可是一想到方才在幻境中的见闻,他又觉得心中憋闷,不由得放缓声音,“急召我来,也不用放这么多的血。”
如今形势比人强。
徐徐磨牙,不跟他计较。
被一剑戳散的黑气重聚成蛟龙,又将白河与徐徐围在中间。
郦疏寒倒也曾将几条黑蛟斩断,可是一转眼,它们就又重新凝聚起来。
杀来杀去,还是九条。
被消磨掉的,只有他心府中空了大半的剑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徐徐扯扯白河的衣衫。他活得年岁最久,见识最广,应当是知道的。
白河皱眉。
这些从六博井下来的东西,追溯到许久之前,其实与他同出一源。
他是应了仙人诗篇中的清正气,才得以化龙而出。而这些东西,则是从蛟龙尸身上的死气化出的。
要想除去他们,不是没办法。
隔着狰狞的凶蛟,白河望见断崖上的红衣与青衣。
那是李幼安和涂苏。
红衣沾血,瞧不出什么分别。
倒是李幼安受了伤。臂上有嫣红的血沁出,青衣带血,十分显眼。
她以伤换伤,将涂苏按倒在地。绿珠剑从涂苏肩上掼下,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两人身旁,有巨树参天。
树下有风,风中传来白河凝成一线的声音。
“杀了她,那些东西自会消散。”
杀了涂苏,晏春堂就能活。
李幼安俯身。
身下女子眼神明亮。颊上的血,自斩剑台带到邀金台,再到今日的烛龙墓中,好像三十年来从没擦干净过。
李幼安的嗓子已经哑了。
“你还有几条命?”
涂苏咳喘,微笑起来。
“别忘了同命蛊,不管我还有几条命。只要同命蛊在,你就得跟我一起死。下蛊那天你不就想好了,要拖着我和你一起死吗?”
她手指轻抬,招来一条黑气凶蛟将身上人驱开。
李幼安避之不及,只能提剑搅散凶蛟。
隔着将散的黑气,李幼安瞧见涂苏身后的五尾,如野火一般摇曳。
她被那团火扑倒在巨树上。
盘根错节的枝叶从尘泥中长出,如同生了灵智,将她的双脚缚住。
断崖上玉树苍翠,断崖下龙息赤红。
涂苏随手擦净脸上的血。
披红挂绿唱了这么多年的,也只这么一次,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黑蛟攒聚处,是被缚住的晏春堂。
杀他,除了是天命所在。其实也存了她一点私心。
“你一直说,我骗了你。”
涂苏在李幼安面前蹲下。
“是,我是骗你。可你呢?你没有骗人吗?我,还有他们。”
涂苏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崖下被黑蛟纠缠着的徐徐等人。
她神色幽愤。
“不都是你拿来讨好他的工具吗?从你第一次救下我开始。什么远游江湖,什么朋友,什么要一起学剑,都是你装出来的。你只是想让他觉得,你不是天生的坏人,你会交朋友,你有情有义。你不想让他抛下你。所以一直都在假装……李幼安,论虚情假意,你远胜于我,”
“你在说什么?”
李幼安睁大眼,她几乎咬碎了牙。
“你一直在骗我,一直就是假的!”
涂苏强调。她微笑时貌美无辜,楚楚动人。可牙齿几乎要将唇角咬破。
真的,假的,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可她就是要说给她听。
李幼安别开脸,彻底安静下去。
远处被黑蛟围困住的男子,身上气息飘摇起来。
或许他马上就要死去,三十年前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