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_二氧化太【完结】(55)

  人都走光了。

  李幼安提起酒壶。

  晃荡晃荡,酒水清冽,里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扔下那壶酒,信步走出酒馆。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风里带着雨丝,微冷。

  有俊美的黑衣剑仙手持纸伞,身姿挺拔,站在杨柳树下。

  杨柳飘摇,雨丝飘摇,只有他岿然不动。

  “又喝酒了?”

  他转身,徐步走来。用一拢纸伞,替她遮去所有风雨。

  忽然之间,天地变得那样小。小到不过一把伞,她与他。

  李幼安仰面看着晏春堂。

  他冲她微笑,黑而分明的眼眸中倒映出她的影子。

  “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其实那年郦疏寒在你饭菜里加酒水,是我怂恿他的。”

  他们在雨中慢行。

  “还有呢?”

  “我觉得我的字已经很好看,不用再练了。”

  “还有呢?”

  “还有……”

  李幼安站在伞下,低头踩住地上的石子。

  “我大概知道,当年在小阴山墓中,我是怎么醒过来的了。”

  晏春堂淡淡嗯了一声。

  她垂颈的模样实在可怜,他实在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掌下肌肤柔软冰冷,他很想帮她暖热。

  可她忽然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简直灿烂得生辉。

  “我猜我是不会死的,你说我会不会是什么山水正神的转世?亦或者,我真正的爹娘会不会是哪位圣人,所以冥冥中总有神佛在护佑着我……

  晏春堂淡淡一笑,终结了李幼安所有的胡思乱想。

  她心中不忿,悄悄离他远了些。

  可谁知他居然堂而皇之,将伞往他自己那侧移了移。

  衣袍沾上雨水,没法子。她只得一点点,再偷偷靠过去。

  酒馆外头的杨柳树下,折返的郦疏寒目送伞下的二人渐渐远去。

  他挠了挠头,瞧着负手而立,在雨中站了许久的兄长。千般疑惑憋在腹中,最后只问出一句,接着要去做什么?

  金眸剑仙大笑,晃了晃手中刚刚打来的一壶黄酒。

  “到人间,喝酒去。”

  第六十一章 (番外) 常相见

  郦疏寒后来回过剑府几次。

  他思前想后,琢磨时身上是抓心挠肺的痒,可到最后也没把那件东西还给太阿藏峰上的女子剑仙。

  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不想将东西给她,究竟出于那被兄长一口断定的优柔寡断,还是出于自己最后那一点儿稀薄的自尊心。

  大概是后者更多些。

  毕竟少年脸皮薄如纸,实在是戳不得啊戳不得。

  谁曾想他如今已经是剑仙。明明一副桃花蘸水的好皮相,仍是个貌美的少年郎模样,可见着那些笑如春花的山上女子,却只觉得心中怕怕,像见了老虎。

  十年怕井绳,也不外如是。

  夜里被搅扰得睡不着,他只能待在风雪崖上喝闷酒。

  闷酒喝多了,是会出事儿的。

  夜半无人时,他被旧事刺挠得心里发痒,忍不住就去刨了梅花树根,将藏在树下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枚破烂不堪的狼牙绳扣,是他后来从烛龙墓中捡回来的。

  他将它封存于玉盒中,埋在梅花树下。却忍不住,拿出来又埋进去,整整四次。

  玉盒里,被鎏金子染就的丝绳已然破败不堪,只剩下刻着字的狼齿坚硬如故。

  郦疏寒坐在梅花树下,抱着酒壶,捏着绳扣,慢悠悠摩挲着上头的字痕。

  不过是“涂苏”二字。

  他又想起那些旧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旧事。

  如今想来,一切早有征兆。明明白白摊在他面前,只是他自己蒙住了自己的眼。装聋作哑,大梦忽醒时惊惧哑然,实在也不能怨别人。

  郦疏寒咽下一口梅子青。

  酒水泠冽,白瓷秀雅。晃动起来的,是昔日错乱斑驳的光影。

  某年某月,月朗星稀。

  他买了人间的酒水,去贺涂苏生辰。

  三人之中,林厌唯独不许李幼安喝酒。

  他知道,一如兄长郦流白之于他。爱之深责之切,心思在谁身上,偏就瞧她处处不顺自己的意。

  要她练剑,要她向善,也不过是,要这世道容得下她。

  那日狐妖少女提着酒坛,先替李幼安倒了一碗。

  粗泥白瓷,清酒一碗。

  狐妖少女露了原形,发间尖耳舒展,乌发蓬云。仰面一笑,还有小小两个虎齿。

  他看她,只觉处处好看。

  酒盛了三碗。

  不曾沾过酒气的李幼安拿起一碗,作豪气干云状。

  干了!

  她喝了半碗,撒了半碗,被酒气辣得直冒眼泪。

  狐妖少女在一旁笑眼弯弯,尾巴晃啊晃,晃到他心上。

  他送她贺礼,白玉小如意。

  如意之内藏了恢弘云海,云海之中有万道剑气,于剑道修行大有裨益。

  他知道她苦恼于剑道修行滞缓。

  她想与他并肩,他便愿她如意。红泥雪炉,本该是一对双剑。

  到了李幼安,青衣少女眨眨眼,眉间已然有了醉意。

  她说要不等我明日再送你,出来得急,就怕被发觉,连事先准备的生辰礼都落下了。

  狐妖少女连连摆手,只道不用。她抿嘴笑,露出尖尖的犬齿。她说自己想要一件东西,而她身上一定带了。

  青衣少女的酒碗又满了。

  涂苏手握一段红绳,是她自己准备的。艳艳一段红,喜庆又温暖的颜色,再平庸不过。

  涂苏要李幼安颈上挂着的狼齿。

  那是李幼安第一次出剑斩杀“大妖”所获。所谓大妖,乃是一头落单的老狼,被她取了牙,系在颈上炫耀用的。

  她还想她用剑在齿上刻下她的名字,涂苏。

  红线串了狼齿,李幼安替涂苏系在腕上。

  狐妖少女的尾巴又摇了摇,她欢喜着,掀起眼尾偷瞧着青衣少女。

  她提醒她。

  每年生辰,你会有什么?

  酒碗再空,青衣少女挠挠头,含混不清道:“阳春面?可是我不会煮啊。苏苏……”

  酒劲上来,她晕乎乎坐下,笑嘻嘻揶揄她,“做人都不能贪心,你做妖怪,也不能贪心。最多——我以后跟林厌学了,煮给你吃。”

  狐妖少女毛茸茸的耳朵垂下去,尾巴不晃了。

  他记得,他知道她想听什么。

  他记得自己捣了捣李幼安。

  他记得他说,每年生辰,林厌不是会对你说,年年岁岁……

  年年岁岁常相见。

  青衣少女挠挠,。她弯弯眼眸,对着涂苏,又道一遍。

  年年岁岁常相见。

  狐妖少女的耳朵竖起来,她晃晃尾巴,三条狐尾悠游如水底萍草。她连连点头,眼中藏了欢喜,跟着重复。

  常相见常相见。

  她的常相见,记得那枚绳扣独一无二。却忘了那是她一撇一捺刻了她的名字,亲手系在她腕上的。

  她的常相见,从来就不是他。

  梅花下疏影遍地,郦疏寒又喝完一壶梅子青。

  他喝醉了,他一喝醉,就想把已经变成玉像,终于老老实实待在烛龙墓里的姑娘揪出来。

  他真想按着她的肩膀使劲晃,听听她肚子里到底灌了多少坏水儿。

  满身酒气的郦疏寒把老梅树当成那个貌美心黑的姑娘,使劲摇啊摇。

  丫的,我当年那么一个清白无辜的好少年,被你个心黑的狐狸精忽悠得晕头转向,断了手臂毁了剑心,你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丁点儿的愧疚?

  丫的,骗走好少年一颗真心,让我如今只能瞧着别人家貌美心善的姑娘干瞪眼,你是不是死了也会很得意啊?

  丫的,看我自作多情那么多年是不是很好笑啊。在乎谁喜欢谁,你自己没长嘴就不能照实说吗?

  深觉心中有惨痛阴影的郦疏寒盯着梅花树。

  他攥着绳扣捏啊捏,一颗脆弱的自尊心碎成八瓣。

  他问梅树。

  梅树啊梅树,到底谁更可怜一点?

  是我这个被情所误的貌美好少年,还是那个心狠手黑的狐狸精?

  梅树当然不会说话。

  梅树若能说话,定会说天公地道,皇天在上后土见证。

  最可怜的,明明是被无端刨了四次根的自己啊。

  它一棵好端端的老梅,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虽不是什么名贵稀罕种,却也有文人墨客一声花中君子的赞誉。

  它是君子!是敦厚实在的老梅!生在此地,受天雨地润。枝冠虽然稀疏了些,老根虽然盘虬了些,却不曾多占一分便宜,更不曾多受一分风雨侵袭。

  冤枉啊!

  老梅若是能动,定要摇摆身躯,挥舞枝丫,将这老郦家的小兔崽子给打出去。

  凭什么夜半三更要它这君子树听他诉苦,凭什么要它被无端端刨了四次根,凭什么要它受这飞来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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