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晚上不回家,司机急得差点报警,竟是独自来了……
一家夜店?
*
车里的气氛不算太好,安静得只能听得见引擎低调的声音。
丛雪直挺挺地坐在后座里,卸下书包,放在腿上。手指一圈圈地绞着书包带,松开,又绞紧。
她小心地瞥了方屿青一眼。
他慵懒地倚在靠背上,神情冷淡,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她。
丛雪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那个,我今天……”
“晚上不回家,打个电话很难?”方屿青打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毫无起伏。
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可丛雪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他很不高兴。
“对,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慌,“我……手机没电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以后会记得充电的。”
方屿青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伸过来。
丛雪愣了愣。
“我的钢笔。”方屿青语气平平,目光里没什么耐心,“教室里没有,应该在你这儿。”
丛雪心头一紧。
要告诉他实情吗?
告诉他,他一直珍视的那支钢笔,已经断裂、变形,被踩得难以辨认,残骸就装在她的书包里;而踩烂它的人,是他的好朋友,也可能是——他唯一喜欢的女孩子。
丛雪喉咙发紧,心底那种丝丝缕缕的疼又涌了上来。
她不忍心开这个口。
那一刻,丛雪本能地选择了一种也许对他来说伤害最小的说法。
她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对不起……你的钢笔,我弄丢了。”
车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丛雪悄悄抬起眼,只见方屿青有些茫然地蹙起眉,那是遗憾的表情,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惋惜。
丛雪几乎立刻道:“我会赔偿的!”
“夜店里丢的?”半晌,方屿青开口,目光里的遗憾转瞬即逝,眼底升起一点冷然,“所以,你才不联系家里,是打算畏罪潜逃,在外头躲一夜?”
“不是,我,我是想去买一支新——”
“不必了。”方屿青扭过头,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这一路,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没开口责怪她,甚至也没让她赔偿,可丛雪还是觉得有些煎熬。
车停在家门口。
方屿青率先下了车,丛雪默默跟在他后头,想找个机会再道一次歉。
他走楼梯,她也跟着走,步子很轻很小心,视线凝在他的背影上,不自觉地就跟着他走到了卧室门口。
方屿青回过头,看到她还跟在自己身后,微微蹙起眉,神情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离我远点。”
“砰——”
门在她面前合上,干脆利落。
*
丛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曾令淑正站在自己床边,目光含着关切。
“曾阿姨……”她嗓子干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觉得身上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
“小雪,你发烧了知不知道?”曾令淑将一杯温水和退烧药摆在床头小几上,又试了试她的额头,“快躺着吧,我帮你请了假,今天就在家养病,不去学校了。”
丛雪虚弱地埋回枕头里,点了点头:“谢谢曾阿姨。”
原来是生病了。
身体在生病的时候,情绪上的承受力也会跟着变弱。
丛雪想,怪不得,昨天晚上她心中那样酸楚,一连做了好几个梦。
一会儿是在医院,陪着妈妈没日没夜地透析;一会儿又是放学的时候,大舅和大舅妈将她堵在校门口,当着来来往往同学的面,扯着嗓子骂她“白眼狼”,“讨债鬼”。
梦的最后,是方屿青那张冷漠的脸。
他眉目凛然,声音像冰一样冷:“离我远点”。
丛雪窝进被子里,两行眼泪流出来,浸湿了枕头。
……
……
身体内部越来越热,像烧了一锅沸腾的水。
迷迷糊糊间,一只干爽的手覆上丛雪的额头,顿了顿,又滑到后颈,似乎在试探她的体温。
那只手有些温凉,丛雪觉得很舒服,忍不住凑上去追逐着他。手的主人依着她的意思,又落回她脸上。
丛雪能感受到他的纵容。
可他只停留了一小会儿,就又要移开。丛雪皱了皱眉,万分不舍地夺过那只手腕,放在脸颊边贴住。
这感觉好舒服,让她感到踏实又满足。
“先放手。”丛雪在梦里听见熟悉的嗓音在对她说话,语气含着一点无奈,“你发烧了,得起来吃药。”
那双手将她从枕头上扶起来,后背靠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的意识有点凌乱,知道自己发烧了,可是曾阿姨已经给她送过药了啊,怎么又要再吃一次?
嘴唇触到杯沿,丛雪本能地抿住唇,想躲开,动作却软绵绵的,只能算是轻轻挣扎了一下。身后那人稍稍施了些力气,压住她的反抗:“乖一点,把药吃了。”
清越的嗓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点温柔的哄。
丛雪茫然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民宿的白色床单,床头上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鼻端漂浮着高级香薰的味道——她明明是在方家的卧室里啊,这又是哪里?
而她靠着的人——丛雪认了出来,是方屿青。
他看上去比梦里更成熟些,人似乎有点疲惫,唇边甚至还有一层没来得及刮的胡茬,眼下染着淡青的倦意。
他搂着她,动作非常暧昧,下巴顶在她额角,端着玻璃杯喂她喝水。
丛雪怔怔地望着他的脸,竟真的张开了一条小缝。温水滑入口中,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含在舌尖的药片一并冲了下去。
丛雪想不通,方屿青怎么会离她这么近?
他昨晚才冷冰冰地告诫过她,让她滚远一点。
丛雪想要清醒过来,可刚才咽下的那片药似乎有催眠的功效,她挣扎了一下,没能留住退潮一样迅速模糊的意识。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方屿青将她放回枕头上,替她仔细掖好被角。
动作很熟练,好像做过很多遍。
他要走了,丛雪昏昏沉沉地想。
心里有一点难过。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分别一样,在她和方屿青相识的六年时光里,总是有那样大段大段的空白。
他们总是在分别,又不断重逢,彼此之间隔着长长的沉默,还有从未被填满的、误解与疏离的沟壑。
丛雪站在他世界的最外缘,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真正走远。
她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涌进来,亮闪闪地铺满了书桌,微风将摊开的模拟题吹乱了好几页。
那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方屿青在生物竞赛中斩获佳绩,顺利保送南城大学。
第20章
向方屿青抛出橄榄枝的名校不在少数, 他最终选择了南大,丛雪并不意外。
南城大学的医学院在全国排名第一,科研成绩硕果累累, 学校历史上曾经出过一位杰出校友——著名遗传学专家曾谦院士。他曾率团队参与“人类基因组计划”, 在国际医学界声名卓著。
这位曾谦院士,是方屿青的外公。
丛雪也是偶然从曾令淑口中得知的。
那天,曾阿姨吃饭时随口提起, 说年轻的时候她和丈夫都非常忙,常常一出差就是好几个月。方屿青的童年基本是在外公外婆身边度过的, 直到八岁那年,才被正式接回到父母身边。
那几年, 曾谦恰好在美国参与国际性的医疗研究项目,方屿青也一直随着他们生活在加州。
刚回国的时候, 他连中文都说不利索,入读南城师大附小后,常常听不懂老师讲课。曾令淑有点头疼, 还一度给他请了专门的中文家教。
后来她发现,补课远不如让儿子直接跟小朋友玩耍来得有效。
也是那个时候, 方屿青遇见了宋恩让。
宋恩让从小就是人群的焦点, 活泼好动的孩子王。听说自家学校的中文老师周末会给班上的某个男同学补课, 十分好奇,非要吵着一起去听。久而久之, 两个小孩就熟了起来, 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事实上, 方屿青的中文,大半都是宋恩让教会的。
丛雪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明白了方屿青对宋恩让那种独特的迁就, 是从孩提时代就沉淀下来的陪伴和信赖。
那是一个刚刚回国的小男孩,对一个向他伸出善意之手的女孩,自然流露出的信任。这种信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为了金石之交的友情。
只可惜,友情最难守住的,恰恰是它最初的模样。
人一旦长大,就会发展出各自的欲望。想要填补内在的空虚,想要得到认同,想要征服,想要被爱。
再纯粹的东西,一个不小心,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丛雪没有将那天在后台偷听到的内容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