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青真的……不记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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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喂, 青青?青青!”
耿路辉的声音沿着听筒传来,不仅没被夜店的重鼓点声压下去,反而聒噪得像一百只鸭子在开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方屿青被他吵得回了神, 语气极冷:“……有话快说。”
“不是, 你今天怎么回事,打着电话还能走神?”
耿路辉正跟他交流到关键点,却发现好兄弟完全没有在听的样子, 一时又急又气:“青青啊,算我求你了, 别给我整砸了!这项目可是爸爸的身家性命,能不能东山再起, 就看此一役了!”
方屿青被他这套混账发言气精神了:“你的身家性命,找我来演?”
“嘶——这不是被逼无奈嘛!”
耿路辉换上一副委曲求全的口吻:“你懂的, 要是被人家看出来我是个草包,那还不得在背后搞小动作搞死我?只有把我包装成一个懂行的专家,那帮人以后才会对我毕恭毕敬。”
当初出国留学的时候, 耿路辉他爸对这个糟心儿子眼不见为净,一次性给足了四年的花销, 放养去了。可耿大少爷不到一年, 就把未来几年的生活费挥霍得精光。
为了瞒住家里, 他灵机一动,想用剩下的钱搞点事业, 说不定, 既能把钱赚回来, 又能让他爸刮目相看一回。
于是,他学着圈里那些二代们玩起了投资,目标瞄准了初出茅庐的生物医药公司。
他谎称人在国内, 约对方的负责人出来面谈。可他对这行一窍不通,只好把方屿青骗过来,让他顶替自己撑场子。
“哥们儿放心,爸爸一定不会亏待你的!这笔要是谈成了,大不了你四我六!”
方屿青扫了眼周围,闹腾的空气里尽是酒精与放纵的味道,不由冷笑一声:“能把谈项目的地点选在夜店,也只有你了。对方也真敢来。”
他刚跟着导师在慕尼黑参加完一场学术峰会,连轴飞了二十几个小时,一落地就接到耿路辉的连环紧急求救电话。
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厮打的是李代桃僵的主意。
这家夜店看着有点眼熟。方屿青刚走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聒噪灌了一耳朵,好不容易寻个僻静的地方接电话,没想到……
方屿青捏了捏眉心,压下心底那股翻腾的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长途飞机坐久了,体内竟然升起一丝倦意:“我还得赶回学校开会,你这出闹剧我不接,自己看着收场。”
说着便要起身。
“哎你等等——”耿路辉在那头直嚷嚷。
就在这时,对面忽然落下一道倩影,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来人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长发微卷,穿一身简约西装裙。
她看到方屿青时,似是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主动伸出手:“耿先生吧?您好,我是美治医药的Amy。”
方屿青的视线在她脸上淡淡一扫,余光瞥向几张桌子之外——丛雪正端着个托盘,给那桌的客人上饮料。
到嘴的推拒又咽了回去,方屿青敛下眸光,虚虚握了一下对方的指尖,算是默认。
两人落座,Amy在昏暗灯光下打量这位“耿先生”,心中暗暗诧异。
她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位圆滑世故的公子哥,孰料,对方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乍一看,同这夜店非常格格不入。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他身上自带一种别样的清静,不显半分浮躁,却也眼高于顶,像是懒得多说一句话。
几句寒暄后,她主动递上企划书,语气中带着隐约的试探和几分考量的意味:“这是我们正在筹备的项目,请耿先生过目。”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来探个深浅,Amy也没指望这位“耿先生”能看出什么门道。
方屿青的目光这才从远处收回来,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视线朝那堆数据上一扫,不由笑了一下:“你们的临床数据不错,但研发阶段的成本曲线拉得太平了点,烧钱烧得这么盲目,挺自信啊。”
Amy微微一愣。
方屿青又翻了几页,边看边说:“前期的实验阶段还是考虑引入复合模型吧,既能缩短研发周期,也能帮你们降低成本。对于贵公司这种初创型团队来说,现金流比什么都要紧。”
Amy心下惊讶,想了想,又微有些不悦——这年轻人虽然干脆利落地直指要害,但口气未免太狂了点。
她勉强笑了笑:“……真没想到,耿先生还挺有研究。”
中间人不是说,这回拉来的就是个混日子的纨绔吗?
方屿青合上企划书,在桌面上推回去,眼神不知又飘向了何处,脸上的表情同他的语气一样淡:“这行竞争激烈,要想拿到投资,就得花点心思证明你的实力,哪怕是潜力。投资人可不会因为几页花哨的报告就心动。”
Amy眨眨眼,忍不住把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中要聪明得多,还莫名有一点……吸引人。
她软下嗓音,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温柔:“感谢您的建议,我会拿回去好好修改的,稍后再给您过目。”
方屿青不置可否,他对这种半斤八两的小公司没兴趣。
Amy收起策划书,轻轻拨开散落在耳旁的碎发——既然正事已经聊完,不如顺势聊点别的?
她盯着对方线条优越的侧脸,妩媚一笑:“耿先生,既然来了这里,不如一起喝一杯?”
*
丛雪站在后厨,把手头的流程完完整整地交代给新人。
新人也是个打暑期工的学生,听说丛雪居然是北城大学的,立时对她崇拜得不得了,丛雪说一句,她就点头记一句。
交代完最后一点细枝末节,丛雪再次来到大堂边缘,探头张望——方屿青坐过的那张卡座,早已经换成了另一拨客人。
也是,都几个小时过去了,他怎么可能还在?
大概早就同那位漂亮小姐姐一起离开了吧……
丛雪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明明已经猜到,现实只会是如此,却还是硬生生挨了生活挥过来的这一闷棍,敲碎了那点仅剩的幻想。
她没什么精神头,决定在最后一个工作日早些下班。房间里还剩下最后一点没收拾完的行李,还是省省力气,回去打包吧。
换下工作服,丛雪把书包背上,从“漂浮岛屿”的后门走了出来。
时间已经快要午夜,气温难得变得清爽了些,漆黑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孤冷的月亮,仿佛照尽了她的可笑。
没想到,这趟南城之行,竟然是这样结束的。
她的确见到了方屿青。
说好的看一眼,实则看了好几眼,也算是超额完成心愿了。
明天一走,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丛雪有些留恋地打量着四周,穿过漆黑的巷子,绕到前院——这里正是当初她遇见开开的地方。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坐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手足无措地等着方家的司机来接她。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了,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就连那条长椅也——
此刻,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昏暗里,丛雪只能看清一道模糊的轮廓,脚步却是一滞,蓦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她不由加快了步子,还没走到近前,一股浓烈的酒气已经随风飘来。
丛雪心头一跳,步伐也变得飘忽,在长椅前无措地蹲下身。
长椅上的人,是方屿青。
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手肘支在膝上,表情看上去有些恍惚,完全没有方才清醒的样子,眼角泛着疲惫的红意,看着像是醉了。
丛雪呆呆地睁大眼睛,她从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
“……方屿青?”她小声唤了一句,喉咙有点紧。
方屿青听见声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好像没什么焦点。他眉心轻轻蹙起,仿佛在梦里被惊扰。
丛雪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伸出手,小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你还好吗?”
方屿青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粒,领口微敞着。他仰着头,目光盯着那只晃动的手,眼波微微一动。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那力道又沉又急,丛雪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下子跌进了他怀中。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扑倒在他身上,胳膊还搂着他的肩膀。
丛雪大惊失色,慌忙直起身,撤离的力道却被横在身后的手臂挡住。
她低头去看他的脸,却见方屿青微抬着眼睛,像是在和她对视,又像在看着某个遥远的人:“……别走。”
声音里全是浑浊的酒气,甚至带着一点压抑的哀求,和方才冷漠的样子截然不同。
丛雪的心登时一缩——他是把她认成了谁?
她咬了咬唇,压下心中的苦涩,担心地看了眼四周——这么晚了,他醉成这个样子,显然不太可能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