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刚过半,校园里异常安静。
宿舍楼道里空荡荡的,大多数学生都回了家,没回家的也在外面实习或者旅行,整栋楼安静得令人心慌。
丛雪把行李拖回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进浴室洗了个澡。
她躲在花洒下,耳旁只有流水的声音,像是把耳朵堵住了,什么噪音也灌进不来。
整个世界都远去的感觉很安静,也很安全。
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结果并没有。
洗完澡,丛雪擦着头发出来,拧开电风扇,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回了一半的邮件。前阵子,苏师兄给她介绍了一个翻译医疗器械说明书的活,内容非常枯燥,但好处是报酬高,且足够消耗时间。
丛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就着之前的进度,一页一页地接着译了下去。
她还把不认识的单词记录下来,挨个检索,并扩展阅读。
翻译的工作需要高度专注,每一个单词都像一堵墙,阻隔住她的思绪,让她没别的功夫想东想西。
等她翻译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拿鼠标的手腕都要酸掉了。
抬眼一看,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已经快要晚上十点半。
丛雪把稿子给苏阅州发了过去。
对方收到邮件,立刻发来一条微信:【你回学校了?】
丛中雪:【嗯,今天刚回来。】
半个小时后,丛雪从宿舍楼里出来,一眼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苏阅州。
他穿着深色T恤和牛仔裤,似乎是刚结束一天的实习,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倦意。
丛雪走过去,唤了一声“学长”,隐约闻到他身上散发的医院消毒水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出来。
苏阅州听说她没吃晚饭,主动问她,要不要去学校外边吃个宵夜,他请客。
丛雪其实不怎么饿,但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夜晚总是会把人的情绪放大,孤独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
他们沿着校园小道往外走,苏阅州问起她回南城的事。之前听她提起过,暑假要回家一趟。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语速恰到好处,不给人一点压迫感,“还顺利吗?”
丛雪点点头:“嗯,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她不仅见到了想见的人,还睡了他。
苏阅州注意到她寡淡的神情,打趣道:“很少见到提前这么久返校的,通常都是和家人或者男朋友吵架了,才提前跑回来。”
这本是一个玩笑,可丛雪没笑,也没解释。
她安静了一会儿,眼神飘向远处的街灯,神色有几分恍惚:“学长,如果医学能厉害到发明一种失忆的药就好了。”
苏阅州愣了愣,嘴角挂上笑容:“你需要这种药?”
丛雪点点头:“吃了它,就能选择性地忘掉一些记忆。”
她平静的目光里带着点忧伤,苏阅州感受到她外溢的难过,忍不住问:“你想忘记什么?”
丛雪闭了闭眼,昨夜的温存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方屿青在这方面显然是青涩的,既兴奋又笨拙,被本能和冲动驱使,只知道不停地索要。可是他学习能力惊人,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到后来,整个人几乎失控。
他第一次离她那样近,看着她的眼神炽热又深沉,那张她爱慕已久的面庞上,溢满了对她疯狂的迷恋。
那个瞬间,丛雪几乎以为,她是他梦寐以求的人。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丛雪从来没有体验过。她就像是误食了幻觉的菌子,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画面一转,他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毫不犹豫地认下了对宋恩让的喜欢。
如果,能忘掉“他或许爱我”的错觉,就好了。
没尝过甜,就不会分辨苦。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也就不会心生奢望。
这样,丛雪想,她会甘心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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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个月后。
北城国际会展中心的大厅灯火通明, 冷气轰鸣着扑向热闹的人群。
高耸的穹顶下,不同发色肤色的人穿行其中,有西装革履的专家学者, 也有制药公司的代表们, 皆挂着职业而客套的笑容。
丛雪站在展厅入口,身上穿了件略显肥大的黑色T恤,是本次会议的主题文化衫, 脖子上挂着一枚“志愿翻译”的工牌。
她手里捧着一本参会手册,正见缝插针地研究着。
志愿者的工作内容多种多样, 丛雪没想到,她被分配到了“展会导览”岗位。顾名思义, 就是负责给人指路。
这可真是太为难她了。她自己不走丢,已经是不凡的运气傍身, 还要反过来给人带路?这和把鸡扔进水里捉鱼有什么区别?
果然,刚刚有两个人过来问路,一个要去G会场送东西, 另一个要去地下三层C区取车,已经不知道被她稀里糊涂地指去了哪里。
丛雪不得不抓耳挠腮地临时抱佛脚, 先把场馆地图印在脑子里再说。
出入口的冷气最为磅礴, 丛雪低着头, 几缕发丝却被细汗黏在脸颊上,神情专注得有些窘迫。
她对面, 二层临窗的一家咖啡馆旁边, 方屿青斜倚在栏杆上, 一只手闲闲地拎着杯咖啡,戴着耳机,正在打电话。
“难得见你主动请缨要替我跑腿, 不愧是我耿路辉的兄弟呀!哥们放心,等爸爸回了国,定要美美招待你个三天两夜!”电话那头传来得意的笑声。
“嗯。”
方屿青心不在焉地应一声,目光动了动——又一个人来问路了。
丛雪茫然地听了对方的需求,手忙脚乱地翻着手里的地图,一脸慌张又礼貌的表情,莫名透出一股傻气。
方屿青轻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耿路辉疑惑。
“笑一只不认路的兔子。”方屿青抿尽最后一口咖啡,杯子随手丢进垃圾桶,“展厅记得发我。”
“好嘞——”
一个月来,美治医药与“耿先生”的沟通愈发密切,大部分都是邮件往来。
经过上次会晤,“耿先生”显然已经被美治视为最有潜力的投资人,对方非常希望能够促成此次合作。
美治的总部就在北城,这次的展会他们也参加。为了进一步向投资人证明自己的实力,专门给“耿先生”递来了一张邀请函。
真正的耿先生因为挂科不得不留在学校补学分,方屿青便主动提出,可以替他应约,把这通谎话给圆下去。
耿路辉简直喜出望外,当即就把邀请函转给了他。不仅如此,还殷勤地给好兄弟定下了会场酒店的行政套房,省去所有舟车劳顿。
方屿青原本对这种医药行业的交流会没什么兴趣,但举办地点是北城,他鬼使神差地就动了念。
更没想到的是,这么巧,他竟然在这里碰见了丛雪。
出门前,他自己都不明白出于什么心理,居然在镜子前踟躇片刻,打开衣柜,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西装。
此刻,他手肘支在栏杆上,衬衣领口微敞,领带草草折了两下,揣进口袋里。人看似漫不经心地斜靠着,身板却笔直的一条,干净利落中透着年轻人的不羁,连咖啡店的服务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挂了和耿路辉的电话,方屿青一抬头,看到丛雪面前站着一个男生。
“还可以吗?实在不行,咱俩换一下岗。”
苏阅州穿着同款文化衫,冲丛雪温柔地笑了笑:“本来是想着给你安排一份轻松点的活,没想到弄巧成拙了,抱歉啊。”
丛雪一脸愧疚:“是我没做好,连累学长你替我担着。”
苏阅州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丛雪的眉眼这才舒展开,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要不给人指路,让她去干什么都行。
眼看着他们两个调换了岗位,丛雪冲苏阅州挥挥手道别,转身朝展厅深处走去。
方屿青不知在想什么,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跟上。
她虽然名义上是“志愿翻译”,但其实专业的用武之处并不太多。
这种级别的展会上,大型论坛都配有翻译耳机,极个别的顶级会议则有人工同声传译。
按照苏阅州的工作安排,丛雪即将赶往一个小型的产品分享会当助理。
但通常来说,进行产品分享的公司都会自己带翻译来,不会用他们这种免费大学生,省得业务不精给他们捅娄子。
丛雪走着走着,经过主会场的时候,留意到什么,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主讲人介绍,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一丝门缝,小心地走了进去,在人群的最后排找了个角落的空座。
偌大的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远处的主席台上,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发表会议致辞。
方屿青紧跟着推门进来,一眼看清台上讲话的人,转身就要走——
本届大会的开幕致辞嘉宾,竟然是他爸,恒方药业的掌舵人,方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