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一道清冷的嗓音接起。
阿冬嘿嘿一笑:“没别的事,就我上次跟你提到过的女孩——我在璃岛的房客。小姑娘很不错的,你真的不考虑见见?”
“挂了。”
“诶等等——别急着挂!好好好,不见就不见!内什么,你最近忙不?要不要休个年假,来舅舅这里住上几天?”
“说吧,这回又是什么。”
对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熬夜后的倦意,“被原始部落绑了?给人捉奸然后逼婚?还是把自己抵进赌场里出不来了?”
“放屁!”阿冬气得一拍扶手,“那是捉奸么?那是挺身而出!见义勇为!”
听到外甥把自己环球旅行中偶尔遭遇的小麻烦描述得如此恶俗,阿冬,本名又叫曾令图,当即恼羞成怒了。
“随便你,不来就不来!我一片好心替你张罗,你还搁这儿狗咬吕洞宾!告诉你吧,人姑娘才不稀罕,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感情好得很,本来就没你什么事!你呀就抱着你那堆瓶瓶罐罐过一辈子吧!”
“没事少瞎折腾。”
对面冷哼一声,眼看就要挂电话。
这时候,窗外远远飘来一句清脆的喊声:“冬叔,吃饭了——”
电话里的气息陡然一静。
“来了——”
曾令图已经闻到海鲜大餐的香味了,懒得再跟这榆木疙瘩死磕:“不跟你废话了,你小子爱来不来,老子要去吃饭了嘿。”
“……等一下!”
曾令图竟被自己外甥吼得一愣。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你房客……叫什么名字?”
第41章
丛雪将武昂送来的食材简单烹饪, 做了一份清蒸鱼,两盘鲜虾蘑菇意面,又从冰箱里取出冰镇了一整天的柠檬酒。
小院被晚风包裹, 树影婆娑, 月光被切割成长长的线条。阿冬将院子里的青竹小桌擦干净,摆上香气诱人的晚餐。
“明天,你真要跟那条丑鱼出门?”阿冬一边往盘子里夹意面, 一边八卦地抬眉。
“冬叔,”丛雪无奈地笑笑, “您年纪也不小了,嘴上积点德吧, 有空的时候还是早点把二楼的招租广告挂出去。”
阿冬“嘁”了一声,端起自己那盘面, 顺手拎起一瓶柠檬酒,嘴里嘟囔着“别丑瞎我的眼”,一边晃晃悠悠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
真是小孩子脾性。
丛雪无声地笑了一下, 见怪不怪了,摇摇头, 继续吃自己的。
清蒸的鱼肉入口即化, 淡淡的柠檬香在舌尖蔓延, 头顶传来海风轻拂树叶的声音。
丛雪一边吃饭一边想,自己那个账号很久没更新了, 主要是找不到新鲜的素材。武昂约她出去玩, 正好可以趁机采采风, 拍点东西回来,也好更新用。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没拒绝。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丛雪就习惯性地醒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平时总爱一大早就出来吊嗓子的阿冬不见了踪影。
“吱嘎”一声,她拉开卧室的门。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丫头,我出门玩去了,不必找我。】
丛雪失笑。
这个冬叔,为了眼不见为净,竟然宁愿躲出门去。
阿冬也不是第一回玩失踪了,经常动不动就消失好几天,回来后还一本正经地说是去奔赴他的灵感之旅了。
丛雪见怪不怪,纸条团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她套上一件平时经常穿的大T恤,搭配一条灰紫色速干裤,既能防蚊、又能防晒。
将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垂在脑后,素面朝天的脸上涂了薄薄一层防晒,连唇膏都懒得抹,没有丝毫出门约会的隆重感。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浅金的光线一点点渗入小院。丛雪刚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院门上就响起敲门声。
“来了!”她叼着面包,含糊地应了一句,小跑着去开门,“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一秒,整个人僵在原地。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还没苏醒的潮气。
金色晨光中,门外站着一个人,倾斜的光线将他的身影裹上一层淡淡的、温柔的边。
岛上的游客向来是花衬衫配大裤衩的,这人却是一身衬衫西裤,乍一看,正式得有些格格不入。没系领带的领口微敞着,袖口松散地挽起,露出一截漂亮的腕骨,布着浅色的青筋。
听到开门的声响,方屿青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与记忆里几乎没有差别——漆黑,冷沉,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丝细节都确认一遍,眼底有一点压抑的暗光在闪动。
丛雪咬着面包,手还搭在门把上,觉得这一幕仿佛是在做梦。
可这梦境也太真实了——
她无措地垂下目光,一眼看到他脚边的黑色登机箱,质感上乘的箱轮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违和感,像是从班味极重的北半球长途跋涉了一整夜,才抵达这座被赤道横穿的小岛。
阳光柔软,四周涌动着舒畅的风,可丛雪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时隔一年,她再次体会到那种心脏被人一把攥住的感觉,骤然收紧的呼吸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两人隔着门槛静静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方屿青开口,嗓音有点哑:“我能……进去吗?”
“当,当然。”丛雪下意识后退一步,让出空间来。
方屿青提着行李箱跨进门槛。
他的目光在小院里简单一扫,又挪回来,落到她身上。
丛雪垂着眼,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
按道理说,有客人自远方来,她作为东道主,理应主动问候对方。可丛雪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见面震得回不过神,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了,只能听见自己混乱的心跳。
她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专门来找她?
可舌头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那个瞬间,丛雪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原来,时间并没有让她变得洒脱啊。
她以为跑了足够远、忘得够彻底,早已经摆脱了方屿青对自己的影响。可是他一出现,仅仅是站在这里,轻而易举就击溃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镇定伪装。
她依旧很羞怯,依旧束手束脚,甚至没有办法主动开口,像老朋友那样若无其事地打一声招呼。
无所谓了,丛雪心想。她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游刃有余过。
可方屿青似乎也在发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才不大自然地问:“这一年,你一直都在璃岛?”
“也不是……”丛雪愣了一瞬,缓缓解释,“我先在国内待了几个月,来璃岛……差不多有半年多了吧。”
方屿青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身上这种欲言又止的时候并不多见,丛雪不由得抬眼,悄悄看向他——感觉这个人似乎变了许多。
那股素来从容不迫、冷静又自洽的气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寂静的疲态。
他瘦了很多,轮廓更冷硬了,眉目间有隐约的失落,还藏着一种说不清的黯然。
让她忽然有一点点心酸。
她很想问问他,这一年过得怎么样,在美国的学业是不是顺利,和宋恩让……是不是也好事将近。
这些问题在心头滚来滚去,燥得她喉咙有点发痒。她鼓起勇气,刚想要开口,院墙外边忽然响起一道响亮的招呼声——
“丛雪,你收拾好了没?”
武昂站在巷子里,背上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穿一件灰紫色的硬壳冲锋衣。乍一看,同丛雪身上这条裤子很像是情侣款。
“你什么都不用带,我这里都有,饮料和零食都是你爱吃的,咱们可以在外面呆一整天——”
武昂笑得容光焕发,头发也像是精心打理过,根根分明。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一眼看到站在丛雪对面的方屿青。
方屿青也看见了他。
霎时,小院里的空气凝滞起来。方屿青的眉峰缓缓蹙起,眼底聚着一层无声的阴影。
“丛雪,这是谁啊?”武昂愣了一下,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防备。
丛雪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方屿青。
他们之前的关系——那些模糊、混乱、不伦不类的情愫,已经被时光硬生生切断了。
如今面对面站着,竟一时找不到一个体面的称谓搪塞过去——既不是“前男友”,也算不上是“朋友”,难不成,还要用“高中同学”这么个有点滑稽的称呼?
丛雪的犹豫被方屿青看在眼里。
他紧蹙着眉,上下打量了武昂一眼,脑子里想起曾令图念叨了很多遍的——她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