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青喃喃地咀嚼着这几个词:“开朗,活泼,话多。”
良久,他低头一笑,带着一点酸涩的自嘲:“原来你喜欢这种。”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方屿青大概一整天没吃过东西,看上去很饿,连吃相都没有以前斯文。
丛雪在旁边轻声提醒:“慢点吃,小心烫。”
方屿青的筷子一顿,低着头问:“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不开心?”
丛雪眨了眨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这个人,对别人的情绪不太敏感。”方屿青笑笑,递过来一个有点抱歉的眼神,“甚至连身边的朋友讨厌我,我都未必能觉察得到。或许……让你受委屈了。”
丛雪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舌底又苦又麻,心也是。
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她宁愿他一直是那个骄傲的、自信满满的方屿青。
“没有。”丛雪倏地撇开眼,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没受什么委屈。”
见她要走,方屿青的表情有一瞬间失焦,眼底涌起一层沉沉的不舍,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他就这么一直望着她消失的门口,直到碗里的面条凉透了,他才意识到什么,重新拿起筷子,珍重地吃起来。
一碗青菜面吃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方屿青站起身,去水槽边洗碗。
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透过窗户,他看见二楼的灯光亮了。
……
方屿青提着行李箱走上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客房的门半掩着,丛雪正弯着腰,铺一张新床单。
灯光洒在她的发梢上,闪着点点细碎的光。她听见动静,回过头,一眼瞧见他手里提着的半大登机箱。
“你大老远过来,只带了这么一只小箱子?”
方屿青垂眸:“嗯。”
丛雪抬起下巴,指了指床角:“我猜你东西不够,就从冬叔房间里拿了一套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出来。你今天先在客房将就一晚,等冬叔回来了,再跟他商量以后住哪个房间。”
“不用麻烦。”方屿青低声说,“我明天就走。”
丛雪铺床的动作一顿,床单被攥出一道浅痕。
——就这么急着赶回美国去么?
可是她什么也没问,不动声色地将那道褶皱抚平了,直起身,尽量轻松地说:“都收拾好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确认一切都妥当了,正要离开,方屿青忽然叫住她:“丛雪——”
丛雪转身看着他。
他似乎有话想说,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淡淡地道:“舅舅的性格有点古怪,不太好相处。如果他哪天惹你生气了,别往心里去。”
丛雪笑了一下:“没事的,反正我也只住一个月了。”
方屿青的神情微微一动:“你要走?”
“嗯。我要去香港读书了,夏天结束以后就入学。”
方屿青望着她,目光深沉又温柔。良久,唇角弯起一点真诚的笑意:“祝贺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纸,低头,刷刷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我的联系方式。”
他望着她,目光诚恳得近乎郑重,语气似乎带了点忐忑:“希望你能……留着它,以后……以后如果有任何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联系我。”
丛雪接过来,道了声谢。
见她收下了,方屿青似乎松了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丛雪捏紧纸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方屿青却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太沉静,像是要把她的模样一点点刻进心里。
“晚安。”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
也许是知道方屿青就在隔壁,这一晚,丛雪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她倏地睁开眼睛,呼吸微乱,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她刚刚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和方屿青分别前的那一晚,民宿房间里灯光昏黄,两个人无声对峙着。
方屿青将两个选项摆在她面前——
选项A,跟他走,去美国;
选项B,留在南城,住进他的房子;
而她赌气似的提出了选项C:分手,各走各的路。
到这里,一切还和现实一样,可接下来,梦境开始失真。
丛雪梦见方屿青一步步逼近,将她困在墙角,灼热的呼吸落下来。
他用力吻住她,手掌伸进去,放肆地游移……后面的画面逐渐升温,丛雪在梦里被吻得发抖,理智一点点溃散,身体漫起久违的热潮……直到梦境陡然碎裂。
她粗喘着气,彻底清醒过来。
丛雪“嘤”了一声,羞窘地蜷起身体,慌乱地把头埋进被子里,脸红得像火烧一样。
——她怎么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闷了一会儿,被子里的气息也跟着变热,丛雪掀开被子,坐起身。
床头柜上,一张纸条安静地躺在那里,是昨晚方屿青写给她的联系方式。
她伸手拿过来,上面是一串她其实早就倒背如流的手机号,外加一行地址。
昨晚她只顾着紧张,根本没仔细看,此刻,她盯着上面的字,眉头轻轻皱起——
北城?
方屿青不是在美国加州读书么,怎么留的地址,竟然是北城?
丛雪心头升起一团疑惑。
她起身下床,红着脸换掉湿透的内衣,对着镜子把泛红的眼角擦干净,又在衣柜里挑出一条低调素雅的棉布裙,头发重新顺好,才打开房门,下楼洗漱。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方屿青是还没醒吗?
丛雪犹豫着,轻轻走到客房门口,俯身贴近门板。房门一碰,竟然缓缓地开了。
屋子里空荡荡,并没有人。
方屿青已经走了。
丛雪愣怔地走进去,只见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压根没人睡过。床脚的行李箱不见了,整个房间没有留下任何他的痕迹。
除了一点——
枕头的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丛雪怔怔地走过去,将纸盒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颗软布做的桃子。
桃子旧旧的,边缘泛着灰,显然在外面风吹雨淋了很久。桃子的角落里绣着几个褪色的小字:桃你欢心。
丛雪认出来了,这是云明山的许愿福袋。
她小心地将桃子取出来,指尖触到背后的一张许愿卡,卡片被雨水打湿了又干涸,已满是斑驳。
她将卡片翻过来。
上面的笔迹非常模糊了,但丛雪依然能够辨认得出,是方屿青写的。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选项D:我也可以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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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黎明的光还没有完全铺开, 璃岛的海面蒙着一层浅白色的雾,潮声低吟,像一场未醒的梦。
码头上人影稀疏, 偶尔几只海鸥掠过, 带起一阵咸湿的风。
方屿青坐在等候室的长凳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船票。他得先乘船从彭兰到首都,再转机返回中国。
他还是昨天的打扮, 衬衫因为干杂活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灰尘, 整个人带着旅途的疲倦和一股黯淡的落魄气。
售票员小哥朝他多看了几眼,似乎把他当成了输光家底的浪荡子。
方屿青淡淡移开视线, 神情一贯平静,目光落向窗外无波的海面。
突然, 一阵急促的引擎声打破了寂静。
丛雪从一辆载客的电动三轮上跳下来,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裙摆贴在腿上,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面前。
方屿青一怔,连忙站起身, 眉间紧了紧:“出什么事了?”
丛雪气喘吁吁地抬起头, 望着他的眼睛, 顿了一下,伸出手, 掌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你的地址?”
方屿青看了一眼, 点点头, 表情带着点疑惑:“对,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在北城?”丛雪的语调里透着压不住的慌张,“你不是……不是应该在美国, 在斯坦福读书吗?”
原来是这件事。
方屿青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眉心放松了些。
“我没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被他随意吐出来,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丛雪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放弃offer了。”方屿青声调平稳,目光淡淡的,“没去美国。”
丛雪的脸刷一下白了,惊骇地望着他,眼泪几乎一瞬间涌了出来:“你……你在开玩笑吧?方屿青,你是不是疯了!”
方屿青被她骤然决堤的眼泪弄得不知所措,连忙掏出纸巾,想为她擦泪,丛雪却“啪”地一下挥开他的手。
“为什么?”她整个人几乎要疯掉,语无伦次地说,“你的那些研究,你的课题……你的未来……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