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初到这个家时,还十分局促不安,总是小心翼翼。但正是这个家,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给了她一片善意的避风港。
此刻,楼上的起居室里传出热闹的交谈声,似乎有客人在。
宋恩让俨然主人一般,在玄关换了自己的拖鞋,又安排保姆去给丛雪找一双新的。
这保姆是前年新来的,不认识丛雪,以为是宋小姐的朋友,客气地应了。
丛雪抬头,只见几位打扮雍容的女士从楼梯上走下来。
最末的一位半围着羊绒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庄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琥珀色细腿镜框。她皮肤很白,一双眼睛同方屿青的尤其相似,嘴角虽然笑着,那笑容却像是被什么框住了,让人感到亲和的同时,也无端觉出一丝距离感。
丛雪攥紧指尖,在心中犹豫几秒,才鼓起勇气走上前,轻声开口:“曾阿姨,好久不见。”
曾令淑看清来人,脸上惊讶一闪而过,原本客气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切了几分:“小雪?”
丛雪露出有些讨好的笑容:“打扰了。”
几年不见,她有点想抱一抱曾阿姨,但不太确定,她会不会觉得反感。
曾令淑上前牵起她的手,又打量着她的脸:“这么久不见,小雪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就是太瘦了点。”
一句简单的话,轻轻将丛雪从漂泊多年的浪里捞起来,放回她曾经熟悉的、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岸上。
曾令淑温和地看着她:“还是第一次见你穿得这么鲜艳,这样才对,年轻就是要好好打扮。”
丛雪站在原地,不知是拘谨还是感动,手指紧紧捏着衣角,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连一句“谢谢”也没能说出口。
一道女声笑着插进来——
“这就是你收留过的那个孩子?”
丛雪抬眼,看到旁边站着一位富态的阿姨。
她身材圆润,嘴角含笑,笑意中却又隐含着一分上位者的骄矜。
宋恩让正挽着她的手臂,姿态亲昵。
这位便是宋太太了。
曾令淑点点头:“对,小雪在我这儿住过两年,特别乖巧懂事,一点也不叫人操心。以后也不知道哪家的男孩子运气好,可以把小雪娶回家。”
宋太太听到这话,转向自己的女儿,似乎很嫌弃地说:“你也学学人家,让我省点心。别整天到处乱跑,从来找不着人!”
宋恩让嘟起小嘴:“女儿哪有!”
在场的太太们都笑了。
曾令淑也笑:“你就别说她了,我家那小子还不是一样,就在本地上学,都多久没回来过了?他们俩呀不愧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这性格脾气简直一模一样,以后也不知道谁能管得住谁。”
这番话什么意思,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保姆惊喜的呼声——
“太太,屿青回来了!”
第6章
方屿青今天本没有打算回城北的家。
他从购物中心离开后,径直回了学校。
其他同学还在废寝忘食地编造毕业论文,他自己的早在去年就写完了。
手头在忙的是分子生物实验室的一项实验数据。
方屿青虽是本科生,却早已是实验室的学术核心成员,不仅要完成自己的研究,还负责带新人。
顾陶走出电梯的时候,刚好碰见一身白大褂护目镜的方屿青从实验室出来,恨恨地嗟叹一声。
他就没见过天资这么好还这么卷的!
方屿青没参加高考,据说是生物竞赛全国一等奖保送来的南大。
大一的时候,所有人还陷在专业课的水深火热里挣扎,他却玩一样辅修起计算机和统计学的基础课来。
别人一学期才啃得下来的东西,他几个星期就能精通,大小考试都拿捏得从容。
课上面无表情坐最后一排,看着无所事事,开口便让讲课的副教授沉默了三秒。
教授转头便把他送进了实验室。
方屿青这下真忙了起来,要用课余时间做数据建模,协助完善实验逻辑,很快便在一次全国级的生物研讨会上代表实验室进行成果展示。
一个大一新生,才思敏捷,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得吓人,一举惊艳了四座。
大二,他就能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二作论文,震惊系里。
自那之后,方屿青便一路开挂,奖学金拿到手软,国家级的科研比赛频频获奖,高质量论文一篇接着一篇发。
顾陶都看直了眼,可方屿青本人似乎对这些没太大感觉,依旧我行我素。想研究点什么都随心所欲,导师的苦口婆心常常被抛之脑后。
智商高,不听话,加上那张俊朗又目中无人的脸,所有人都要暗骂一句:算你拽!
若不是时常还有宋恩让这么个红颜知己围着他打转,顾陶简直要怀疑方屿青不是有着七情六欲的肉.体凡胎。
……
顾陶呼出一口气,跟在方屿青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大假诶,你竟然宁愿和培养皿约会,也不陪校花?”
方屿青拂开他的手,在电脑前坐下来。
“想陪自己陪去。”
“那怎么能?兄弟妻,不可欺哇!”
方屿青赏他一记白眼:“宋恩让算什么妻。”
“说什么呢!宋恩让不算,难道昨天那个女的算?”
一句玩笑话,倒是让方屿青怔了一下。
顾陶是谁,虽然从没有谈过恋爱,却是个理论大师,曾经帮无数哥们儿参透过情感上的困惑。
他即刻便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拉过一张椅子,在方屿青身旁坐下。
“说实话,你昨天看那个姑娘的眼神……啧,非常不寻常。宋恩让天天围着你转,我倒是从没见你那样看过她。”
方屿青被他缠得没法,干脆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展,眼睫垂下来,神色淡淡的,有种任你怎么聒噪我自老僧入定的姿态。
顾陶以为他什么也不会再说了,方屿青却突然抬眉瞟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宋恩让?”
顾陶老实地点头。
“不奇怪。”方屿青轻飘飘一勾唇,声音很淡,语气仿佛在陈述一项无关紧要的数据,“有段时间,连我自己都这么以为。”
顾陶:“嗯。”
嗯?等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可太大了,顾陶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当事人却神色自若,目光又重新挪回屏幕上:“就这样。”
顾陶:“……”
什么叫就这样?
丢下一枚重磅炸弹,炸得他外焦里嫩,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
顾陶一把揪住方屿青的胳膊:“不是哥们,你这什么意思?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移情别恋了?方屿青,你还挺水性杨花啊!”
“……水性杨花不是这么用的。”方屿青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拍开他的手,“松开。”
“我不管,你你你不许对我女神始乱终弃!”
方屿青蹙起眉,眼神有点嫌弃:“顾陶,你好歹受过点基础教育,能不能别听风就是雨?我跟宋恩让都没在一起过,哪来的始乱终弃。”
顾陶:“……”
他好歹也是高考大省厮杀出来的佼佼者,一路奖学金风光保研,到方屿青这儿,居然成了“受了点基础教育”的人。
顾陶没好气地松开他,嘟囔了半晌,又可怜巴巴地道:“可是,宋恩让喜欢你。”
方屿青面不改色:“这我管不着。”
顾陶:“……”
嘚瑟不死你!
方屿青轻轻嗤了一声。
宋恩让整天像只蚊子似的,在他周围嗡嗡转个不停。
他又不傻,有些事心里早就明白。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从小一起长大。
方屿青并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犯不着,也没那个必要。
宋恩让愿意喜欢他,那就让她喜欢好了,反正也没碍着他什么事。
说不定,过阵子她自己就不喜欢了,也省得他费神应付。
他并不讨厌她。
虽然宋恩让的脾气有点乖张,偶尔情绪上头,但他觉得女孩子有点棱角也没什么不好。
遇到事情,还是会下意识让着她。
只是,如果要他回答“喜不喜欢”——
这种问题既抽象又没有意义,方屿青才懒得琢磨。
反正,“不讨厌”大概就等于“喜欢”吧。
至少,当年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顾陶听完,震惊得瞪大眼睛——这是什么神奇的脑回路?
鼎鼎大名的方屿青,未来的科研之星,南大有名的校草,本人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感情白痴?
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让方屿青的技能都点在了智商上,情商那是一滴也没有哇。
不过,“曾经以为喜欢”背后的潜台词,即——后来发现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