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看到的,是笔走龙蛇的“池野”二字。
字如其人,那人的恣意与骄傲几乎扑面而来。
方盈笑意凝固。
这家伙,有够阴魂不散的。
她想一定是因为毫无防备地被算计了,才会怔愣,心脏久违地用过去的频率震动。
被旧事侵袭,她不想,也不能。
没有办法思考池野的签名为什么会出现在方小满身上,方盈急匆匆地收下了这张纸,转头开始和画廊的分管经理聊工作上的事,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很拙劣,心不在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也会产生慌张。
白经理邀请方盈周六晚上去市内的一家KTV见客户,白经理的原话说:
【方盈老师,这种场合就需要您这样的艺术家出席,这个客户在成都地区投了好几个大型文旅艺术项目了,您一出场,投资方顿时就知道他们的钱花得值!】
在国外有了机构做中间,方盈很少有需要直接和客户对接的时候,可能国内的艺术生态需要画师本人多去沟通,要养家糊口,方盈不端着,在这一行多认识些人总是些好的,靠实力开拓人脉和市场不丢人。
【好的白总,我一定按时到。】
白经理:【有方盈老师这句话我踏实多了,方盈老师,您一定要把场面镇住呀~给大家看看什么叫艺术家~】
方盈从来不端着身份,只自认是个凭手艺吃饭的人,不过,要把作品卖出去,免不得包装,打造高端的逼格,玄之又玄,好让甲方心甘情愿买单。
只是,有时候这种情况,让方盈觉得她也是一盘被端上去的菜,使活生生的人成为被消费的一环,怪怪的,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
与此同时,方小满的小手好奇地探上了方盈的旧手机。
小孩子就没有对电子产品不感兴趣的。
方小满还想再看一眼她年轻的爸爸妈妈,有点怪他们,拍照不带上她,真是太不讲义气了。而且爸爸“死而复生”后失忆不认识她们,她就更要记住池野的眉目,小满女侠很够意思,一定会好好记住他。
旧手机的信息箱999+快要塞爆,很少有人能顶住不清理小红点的诱惑。
方小满尽力忍了,知道不应该偷看妈妈的隐私。
只是忍不住,她想了想,决定轻轻点一下,让消息提示的小红点消失就好。
她轻点,密密麻麻的消息压了上来,最新的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锲而不舍,长篇大论。
不过方小满识字量有限,看不懂。
她的小脑瓜在思考要不要提醒妈妈有人找。可是,先前方盈拿旧手机给她看照片时,明明是知道这些消息的存在的,却没有任何反应,大概率方盈并不想搭理这些人,她还是不要平添方盈的烦恼比较好。
方小满的思路很清晰,无奈手机屏幕太大,她的小手抓得不稳,屏幕元件又过于灵敏,她只不过动了动手指想抓握地更牢一些,不小心的磨蹭,使得手机发了一个“。”给最顶上的收件人。
那边秒回了一个“?”。
方小满傻眼。
第7章
那个问号怒气冲冲。
看起来来者不善。
大概率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家伙。
换了个和颜悦色的长辈,方小满还会大着胆子用语音输入解释一番,见对面这不好相与的架势,方小满果断选择把手机重新关机,假装无事发生。
嗯,反正妈妈平时不用这个手机……应该不会误事……
这一下,闹得有人晚上要睡不着了。
池野装矜持了半天。
他刚洗完澡,心里烦,不想用吹风机发出“轰轰”的声音,拿了干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发上的水珠。还好这一头头发长得坚韧牢固,随便他折腾,不带掉一根,乌黑浓密到看不见发缝。
便是在这个时候,一头栽倒在楚家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刷手机,看到的那个没有音讯的手机号终于回了他的消息。
虽然是个单调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
一个句号而已。
衬得他曾经通过短信发送的愤怒、不解、追问、执着在上面滑稽地挂着,像独自上蹿下跳的小丑,演绎着脑海里无人在意的剧本。
凭什么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回忆过日子?
方盈实在是过于狠心。
池野急火攻心之下秒回了一个问号。
夜色浓稠黏糊,黑暗一望无际,隐秘地滋养着某种怪物,把池野心里残存的光热逐渐啃噬消弭得一干二净。树影浓重,簌簌随风作响,世上仿佛没有形单影只的叶子,唯有池野一人会一直孤单。
沉寂了一晚上,池野再也没有收到来自那个号码的消息。
孤夜难捱,池野顶着一头湿发,冒冒失失撞进了楚归镝的房间。
“哎——大晚上能不能别吓人?我前两天还跟我妈说房间的门锁得修,要防一下家贼。”
楚归镝每晚睡前必和女朋友华风夏汇报一下当天行程,刚挂了女朋友的视频没回神,被池野的闯入吓了一大跳。
池野先没吭声,驾轻就熟地占据了楚归镝床的一半,酝酿了一会儿,低低地道:
“方盈给我发消息了。”
楚归镝习惯了池野在这方面时不时疑神疑鬼乃至出现痴人说梦的状况,关了床头台灯,不跟傻子计较。
“这次是真的,你信我。”
池野把手机伸到了楚归镝脸上。
楚归镝看了眼,常年冰块脸的拽哥似乎看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扑哧”笑出了声。
“就这个小圆圈也能算是给你发消息了?可能是人家误触的,也可能手机号已经注销了换人。”
“不是,我有预感,应该就是她。你说,白天我才和她碰头,她回去之后肯定越想越放不下我,所以晚上就主动跟我联系了,然后呢又拉不下脸,给我发了一个简单的句号暗示我。”
“……你自己信了没?”
“……没有。”池野懊恼叹气,一头撞在枕头上,“所以我对她还不够好吗?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要么放过她,要么放过你自己。这个手机号不是有回应了么,你打给她,你敢吗?”
现代社会,线上分手成了常态,在一起和分开都不需要见面,一对情侣超过三天没联系自动默认分手,人潮更迭的速度那么快,很多事情糊里糊涂、不明不白,池野却像尾生抱柱的傻瓜,在原地死守了五年。
他不是没有勇气拨通这个号码。
只是怕窗户纸捅得太明白,所有事情便会走到一个不可挽回的结局,他们真的会来到一个终点,他拖着,捱着,期望看到一个奇迹一般的可能性。但也如楚归镝说的那样,他是在不放过自己。
楚归镝见好就收,没有穷追不舍地追着杀,闭眼提醒:
“方盈现在在成都,看样子,是过上她的生活了。等你的假结束,继续以北京为基点比赛、训练,你以前是这样过的,以后也会,你不能日子不过了吧?”
池野挑不出他话中的错,长到这个年岁,道理已经明白得够多。
他在黑暗中深呼吸,重复着无数次压下去痛苦的步骤,预备回归到正常的生活里去。
在睡着前,池野灵机一动把问题抛回给楚归镝,听听他的答案:
“要是有天夏夏不要你了,你会怎么办?”
楚归镝理直气壮道:“那我日子就不过了。”
池野被气得直翻白眼,楚归镝又提醒他:“周六白天我们回省队还人情,指导一下小队员,晚上大家在‘魅’KTV聚一下,我探亲假结束了,周六连夜回北京,不过我家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池野沉闷地应,前方的光亮一闪一闪,却不持续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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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盈不太喜欢应酬,根据她在国内的求学和实习经验,在商业场合,女性艺术家本人往往也会被当成一盘菜,值得被拿出来当做谈资的是外表、性别,要接受一道道剜肉刻骨的凝视。
以前她有人惯着,不把那些条条框框放在眼里,自在地当云端上的仙女,现在巴不得隆重打扮讨得甲方欢心,多喝几杯酒、多说几句客套话那都不是事。
方盈精心从衣柜里挑出来一条平日里很少穿的红裙,猜测这样的装扮比较符合国内土老板的审美,搭了挑浅色的有设计感的水晶项链,配上浓艳的唇色,将浓颜系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方小满眼睛直发光,连声夸妈妈好看。
“好呀,那你要乖乖地跟阿婆在家,不许乱跑,有事给妈妈打电话哦。晚上要是太晚了就和阿婆先睡,我保证不会夜不归宿。”
方盈抱着乖巧惹人爱的小孩狠亲了一口,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网约车不肯到太偏的地方来,方盈便约了车去镇上的主干道边上,不得不顶着招摇的装扮往大路上走了一截。
在小地方打扮得太时尚会有额外的负担,左右邻居见了,比如有好事者如王小婶之类的人,指指点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