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动静楼下很快就议论起来。
“刚刚是礼部尚书纪尚书的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说是去祇园寺的路上,马车翻了。”
“人没事吧?”
“你瞎啊,怎么可能没事,守城兵开道,横冲直撞,就是要赶紧回府救命。”
“人都昏迷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看刚刚的情况,挺严重的吧……”
“祇园寺的山路那么宽,马车怎么会翻?”
“宽也是山路。”
“那谁知道,倒霉吧……”
听着下面的议论,秦司羽突然再次屏息。
“确实倒霉,凤鸣山的山道上多少年没出过事了。”
“哎,我怎么记得,前不久秦家三姑娘也意外落水了呢?”
“是有这么回事。”
“这一对是怎么回事?怎么接连出事?”
“倒霉吧。”
“啧,这是不是得找大仙瞧瞧啊,才刚定的婚呢,怪邪乎的。”
“嘿,别瞎说!”
“这怎么能叫瞎说……”
秦司羽紧紧攥着杯子的手,缓缓松开。
老天爷可能真的听到了她的心愿,都不用她费心思去推动,舆论居然自己就走向了她想要的方向。
这是意外之喜。
这份意外之喜,会让她的计划,事半功倍。
秦司羽很激动,激动到握水杯的手都在忍不住发抖。
哪怕她清楚地知道,那些议论大多是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但结果是她想要的,这就够了!
埋在市井的耗子,骨头都轻,压根经不住拷问,尹阙都没怎么费功夫,他们就吐了个干干净净,这让一身戾气没处发泄的尹阙很是不爽,他又回到望月楼,准备再抓几个回去,就撞上了纪书尘回城现场。
他在三楼,刚好能看清楚靠在二楼窗边的秦司羽。
想到刚刚从陆一那儿得知,上午在凤鸣山伏击纪书尘的就是他的未婚妻——眼前这位秦三姑娘,突然觉得很有趣。
尤其这位秦三姑娘此时兴奋地都快要掩盖不住。
他轻轻笑了一声。
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所谓爱情,果然是最不靠谱,最令人作呕的东西。
陆一走上前低声道:“主子,刚刚陆七来报,秦三姑娘还买通了一个算命的,让算命的同秦夫人说,她与纪大公子八字相克,姻缘不利。”
原本以为秦司羽和宫里那位一样,是个打着爱的幌子的疯子,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一顿。
她和那个疯子不一样,她不是想打着爱的幌子满足自己的私欲。
她是想,退婚。
第1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十一 我不后悔
秦伯远听到那些议论,下意识要让他们闭嘴,站起来的时候,想到妹妹也正听着,他心里一沉,担忧地看过去。
就见妹妹脸色雪白,全身都在发抖。
“我们走吧。”再待下去,不定会听到什么难听的话,哪怕他自己也盘算过以两人相克的由头来解除和纪家的婚约,但他并没有想过当着妹妹的面说出来,这对妹妹来说,太残忍了。
她是为了家人,不得已选择放弃这段姻缘,本就很伤心了,他不想让她更受伤。
“母亲估计没多会儿也该回家了。”秦伯远又说了一句。
秦司羽缓缓吐出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起身前她稳着声线说道:“二哥帮我个忙吧,去纪家问一问他的情况。”
她想知道,他是受了多重的伤。
若是就这么死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秦伯远心中一哽,轻轻嗯了一声:“好,我等下就让人去。”
他以为妹妹是担心纪书尘的情况,虽然要解除婚约,但感情毕竟是真的,纪书尘这样,妹妹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顿了顿还是轻轻说道:“纪家想必已经请了太医,京城名医圣手多,肯定不会有事。”
秦司羽缓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回家的马车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的秦司羽,再心里盘算着这个时间差不多够她消化掉刚刚纪书尘受伤带给她的冲击,这才佯装迟疑开口:“二哥,刚刚的事,或许能让婚约解除地更顺利。”
秦伯远眉头紧皱,心疼地看着妹妹,久久都没开口。
纪书尘受伤,还有刚刚那些人的议论,秦伯远不是没想过可以顺势推动解除和纪家的婚约,这是现成的两人八字相克的事实,但他没有说,也不打算当着妹妹的面说——这太伤人了,妹妹已经这么伤心了,他不想再伤她的心。
只是他没想到,妹妹居然自己说了出来。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为了这个家,妹妹承担了太多,现在还要自己在自己伤口上撒盐,秦伯远别开眼,不让妹妹瞧见自己通红的眼睛。
秦司羽看懂了二哥的挣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反正结果已定,不如早点结束,二哥不用担心我,我已经看开了。”
听到妹妹还在强撑着笑出来,秦伯远眼泪无声落下,他没动,怕妹妹看到,他也没有抬手抹眼泪,只假装平静:“我怕妹妹日后会后悔。”
这不是小事。
此番若真的去退了婚,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秦司羽看着自己紧紧交握的手,轻轻道:“我不后悔。”
语气虽轻,却坚定认真。
良久,秦伯远才平复了心情,轻轻嗯了一声,应下妹妹的提议:“我知道该怎么做。”
进了府,秦司羽小声跟二哥秦伯远说:“二哥再帮我个忙。”
秦伯远问都不问先答应了下来:“好。”
已经知晓了妹妹的决心,秦伯远便只想让妹妹能安心一些,她想做什么,他都无条件帮她做。
“我想去祇园寺住上几日。”秦司羽道:“母亲怕是不能同意。”
她身体还没好全,母亲肯定不舍得她去寺庙住着受苦。
秦伯远也不舍得:“必须得去吗?”
若不是必须,就别去了,寺庙都在城郊,条件也不如家里。
“嗯,”秦司羽点头:“就当是静心祈福。”
他们家一旦跟纪家提出解除婚约,以纪家的谋划肯定不甘心多年心血就此白费,一定会想法设法阻挠,纪书尘一定会想法设法见自己,说服自己答应。
她不能在家,她在家就一定会牵连到家人。
不能再让家人跟着她担风险,她搬出去是最好的安排。
搬出去后,纪书尘再找上她,就只会是她和纪书尘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跟家人无关,能最大限度把她和家人隔离开。
虽然知道纪家的手段和纪书尘的秉性,肯定还是会迁怒到她家人身上,但此举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作用,她也愿意去努力。
秦伯远只当妹妹因为要同相爱之人被迫分开,心里难过,要去寺庙疗伤,他也不好再劝。尤其刚刚又听了那些话,妹妹若是在家,难免要面对这些,只怕会更难过,搬出去至少能清净些。
至于为什么是祇园寺,秦伯远没有多问,只当妹妹是觉得祇园寺更清净,更适合疗伤。
家人毫无缘由的支持让秦司羽心里暖呼极了:“明日我就想过去。”
秦伯远再次一口应下:“我会办好。”
*
秦母带着灵安寺求的签,忧心忡忡去了南市一条街,坐在马车里等张妈妈回来。
不是她不信灵安寺的卦象,她是不相信这件事。
好端端的,两人怎么突然就八字不合了?
那算命的,认得她,事情也没个定论,她怕她出面,让人认出来传出去会牵扯到女儿身上,怕会对女儿名声有损。
再者,秦家和纪家的婚事,满京城都知道,那算命的肯定也知道,她这么明晃晃的问,别人顾忌着两家,怕是不会说实话。
所以,秦母也没露面,是让张妈妈代她去的。
张妈妈去的时候面色犹且平静,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简直像是丢了魂儿,秦母还没来得及问,只看一眼张妈妈的脸色,便靠着车厢塌下了肩膀,失去了最后的挣扎。
命宫化忌,夫妻宫大凶。
未来三年,恐有性命之忧。
回府的路上,秦母反复咀嚼张妈妈带回来地这两个判词,再结合今日在灵安寺求得的卦象,不禁落下泪来。
她的女儿,怎么、怎么就要遭这样的劫难?
精挑细选了这么多年,才选出来的品貌俱佳有情投意合的夫婿,这要退了婚,匆忙间,让她上哪里再给女儿找个好的?
怪道齐大非偶。
许就是太完美了,才会有这样的劫难。
原本女儿昨夜的梦,秦母只是有几分心不安,灵安寺一卦,她就信了八成。
刚刚去柳树巷子,不过是不甘心,做最后的挣扎。
这一下直接判了死刑。
现在,她已经在心底里认定,纪书尘会克她的女儿,好男儿多得事,可女儿只有一个,她不敢冒险,这婚事是决计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