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让人搜集了许多新出的游记,打算一一念给小雀儿听,也好让她对大漓多些向往留恋。
眼见着宽肩窄腰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视野里了,白发老人忽地一扬声。
“侯爷敢置自己于不顾,那您心中那位伊人呢?”
黑影蓦地停住,再回首之时,鹰眸如刃,锋芒摄人。
白发老人不由得身形一顿,摸着白须的手抖了抖,颤颤巍巍扯下了两根黏得不稳的白胡子。
二殿下交待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依他瞧,公主就同这漓国的忠勇侯很是相配嘛。
阴阳相调,这不是好得很呐?
……
“侯爷阳盛,杀伐之气太旺,可府中的那美娇娘却是弱到了极致,若老朽没料错,那姑娘自同侯爷相遇,便是灾祸不断,可有此事?”
裴彻渊的脸色沉得已经能滴得出水。
白发老人晃了晃头:“她同侯爷相遇后,定是病痛不断呐……”
公主生了几回病,又遇到了什么难事,这些皆是二殿下告知他的。
他尽管照着说也就是了。
裴彻渊却紧握着椅臂的扶手,指节嶙峋,骨头都泛着白,力道似是要将紫檀木料捏碎……
这老翁说得不错,小雀儿自同他相遇便是病祸不断,甚至于同他相遇之时便怕他怕得当场晕厥。
在此之后紧接的便是发热、晕倒、过敏、红疹……
白发老人摇头晃脑,见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停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是以,哪怕是为了她的命,侯爷也得三思!”
“何解?”
男人狠狠咬紧牙,紫檀木的扶手硬生生被他攥出了一缕裂痕。
白发老人摇头晃脑,笑得高深莫测:“老朽不是早就已经说过了?”
“物归原位,人归故里。”
裴彻渊缄默几息,半眯着鹰眸,眼含锋芒。
“依你所说,只要本侯同她不身在一处即可?”
白发老人微顿,继而颔首。
“你二人只要不相逢,便可相安无事。”
*
姬辰曦大致挑了挑新送来的话本子,正琢磨着今晚让凶巴巴念哪一本为好,房门外忽地传来菊淡的声音。
她下意识望了眼窗户的方向,见没有半分动静,这才清了清嗓子。
“进来吧。”
菊淡垂着眼进门:“小姐,是侯爷特让奴婢来禀的。”
小公主闻言这才抬了眸:“他说什么?”
“……侯爷已经连夜赶去了大营,还让小姐您别忧心,说是事办完了就会回府,侯爷还吩咐了奴婢来给您念话本。”
姬辰曦有些发怔,虽是捏着手里薄薄的话本,可她突然间就觉得没了意思。
明明方才还觉得这话本有趣儿的。
可眼下心里却是空落落的,意兴全无。
“小姐?今晚您想听哪一本?”
菊淡小心翼翼地试探。
小公主摇头:“罢了,我已经困了,今夜不想听这些,你先出去吧。”
“是。”
菊淡躬身退下。
房门重新被阖上,油灯被流动的空气带得晃了晃,姬辰曦再度看向了那扇窗。
她轻抿着唇,心里有些说不出的不快活。
分明有空吩咐菊淡,凭什么就不能亲自来见一见她?
有什么事儿就非得这么急?
连同她交代一声的时间也没有?
小公主捏紧团花的被面儿,那是两只环绕的喜鹊。
“坏东西。”
她黏黏糊糊地呢喃。
“啾啾啾~”
“吱吱吱~”
窗外忽地又响起了鸟叫声,这是这几日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姬辰曦方才沉寂不悦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莫名掀起一股不受控又期待雀跃的浪潮。
她刻意等待了几息,这才慢悠悠趿上软底鞋走到窗前。
拖拖拉拉推开窗,她压低音量娇声埋怨。
“不是已经走了嚒?还来做什么?”
话音骤停——
窗外空荡荡的黑暗,哪里有半分人影?
小公主心里一沉,视线微垂,下一瞬就瞧见了搁在窗沿上的信封。
“嘭~”的一声阖上窗,她鼓着腮拆开信封,里头的字龙飞凤舞,写满了足足两张信纸。
等她一一读完,方才气鼓鼓的神情已经彻底转变为羞愤。
小公主一手将信纸团成一团,她就知晓这个色胚心术不正!
信里交代了他此去军营身负要事,可具体的事宜涉及漓国的要密不能告诉她。
另就是洋洋洒洒的近两页纸,全都表达的对她的思念爱恋,还说怕见了她的脸就走不动道儿了,遂只得忍痛暂别。
“色胚!”
嘴上虽骂得凶唧唧,两只手却小心抹平了方才团成一团的信纸上的褶皱。
*
翌日。
菊淡和竹清领了几个丫鬟前来,说是侯爷使人挑来给她念话本的人。
菊淡多少有些难为情:“侯爷说了,奴婢和竹清为人死板,不通情趣,遂特意挑了这几人,不知能否合小姐的心意。”
裴彻渊既有这番心意,小公主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受了。
她认真从中挑选了两人,外头又有人来禀,说是别驾府上的赵姑娘登门造访。
小公主有些吃惊:“赵灵雨?”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她立即挥手:“让人进来。”
赵灵雨信守诺言,这是特意带了自己的好宝贝来给她挑的。
姬辰曦对她颇有些好感,遂直接引人进了正房。
赵灵雨是第一次来侯府,在她的眼里,小公主以身涉险帮了她,她自然应当感激于心。
既然是真心存了感激,那当然应该想法子表达谢意。
可若是想表达谢意,她就得先见到皎皎。
这事儿算是难为坏了她,要知道皎皎如今可是住在忠勇侯府,那个凶神恶煞的侯爷府里!
更别说侯爷如今也歇在府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是万万不敢靠近这侯府,遂遣了人仔细在外头盯梢,只待这侯府的主人离去,她就要立即登门见皎皎!
原以为会等好些日子,未想第二日就等到了她的机会。
这也导致赵灵雨急急慌慌收拾了一堆东西,让丫鬟抱着几个匣子也就来了,匣子内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没有时间细心整理所致。
当她踏进镇安院时,也不敢大幅度地张望,再进到屋内,就更不会无礼地乱瞟了。
只是她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些一等一的家具摆件儿,这房中的布置装潢,比起她的闺房几乎是不相上下,甚至是更胜一筹。
要知道,她的闺房是从她出生时便开始布置,也是父母兄长这么些年不间断地给她添置,这才有了如今令人艳羡的精致考究。
可皎皎只是在侯府养病一段时日,足以见得刺史大人是真将她当嫡亲妹妹来疼的。
“皎皎,这些都是我给你带来的谢礼,你尽可随意挑。”
赵灵雨示意身后的两个丫鬟将怀里抱着的匣子搁到桌面,又打开了这四个匣子的盖子。
她来之前也算是从容自信,可这会儿却有些底气不足了。
她方才已经晃眼瞧见了皎皎的妆台,上头的首饰全是些珍品,有的也是她在玲珑珠坊瞧见过的,以她的月钱,也犹犹豫豫不敢立即买下,不想全都在此处。
虽说她并不吝啬藏私,已经尽可能挑了好东西来,可即便如此,她也怕皎皎瞧不上这些。
姬辰曦已经探头去瞧了妆匣内的东西……
小公主当然是识货的,这些东西虽摆放得乱糟糟,可每一件拿出来都是上品。
虽说她从不缺这些,可也算是感受到了赵灵雨的诚意。
小公主想了想,侧首吩咐。
“昨日我穿了一件比甲,当时裁了这件比甲剩下的那匹云锦全都抱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
竹清点点头,这就下去了。
赵灵雨忙拉住她的手:“不用了,那云锦也没用处了。”
小公主莫名看她一眼:“怎么就没用处了?”
“没了那孟怀川,你就从此不裁新衣裳了?”
赵灵雨怔住:“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那匹云锦颜色亮,就衬肤白的人,给你正好合适。”
小公主这话是诚心的,赵灵雨生得肤白丰腴,曲线玲珑,瞧着就气血好,不似她这么纤瘦,瞧上去带了几分病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