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艾弥尔的发展势头正好,连安浦斯那样的大领地都愿意同他们的领主大人行商,这些人却还只看得见管事身上的那点便宜,简直是鼠目寸光。
“他们要是学聪明点,我过得倒还没这么滋润。”威廉如此评价。
但凡这些管事稍微关注一下领主大人在农庄以外的政令,他们立刻就会发现新的财源——那座看似毫不起眼的砖窑厂可是轻易聚拢了艾弥尔所有贵族富商的资金。
连安浦斯那些外来的精明商人也将他们的钱财大笔大笔地砸在工厂里,威廉相信,他所得到的报酬必然会比投入的多。
被威廉寄予厚望的砖窑厂确实很惹人注意,至少对菲斯克子爵的管家查尔斯来说,他以往从未见过这么大规模的制砖场地。
有了安浦斯的包票合作,现在整个工厂到处是往来运输砖胚烧制新砖的工人,他没有落脚的地方,只得先行来到了休息间里默默等待此行的目标。
西蒙斯刚进门就轻微皱起了眉头,“查尔斯先生,您不应该进来这里,这已经违反工厂的员工规定了。”
他指着墙上用墨水随意涂抹着的“禁止无关人员进出”的标语,很显然,这里的无关人员包含了他口中的查尔斯。
西蒙斯身上的工服还沾着灰尘,胡子许久没有修理,除去着装还算规整以外,看上去同街上的流浪汉也没什么区别。
前来探望他的管家查尔斯视线将他上下一扫,随即身体倚着手杖前倾了些许,“西蒙斯阁下,奉菲斯克子爵的命令,查尔斯前来向您转达他最诚挚的问候,并确认您一切安好。”
身为埃尔南多子爵的亲弟弟,西蒙斯的父亲也是普通领民眼中身份尊贵的男爵,但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他没能继承爵位,查尔斯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折中的敬称。
“我明白你的意思,告诉叔叔他我没事,你先回去吧。”西蒙斯将手中的木质模具和钢丝弓放在桌面上。
他刚从厂房的工作台回来,待会还要去检查晾坯架上的砖坯定型是否正常,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查尔斯。
老管家的脚步没有移动,他眼神犀利地观察着西蒙斯的动作,良久深深叹了口气,“子爵大人不希望您继续留在这里。”
无论如何,西蒙斯作为菲斯克子爵的亲侄子,却在离开修道院后成了砖瓦匠甘达尔手底下的学徒,这无疑成为了其他领地贵族宴会上的谈资笑料,他对埃尔南多家族的声誉产生了诸多负面影响。
“恕我提醒,”查尔斯抬眼正视着他,“就算您已经主动放弃了原有封地的继承权,子爵大人也不会放任您待在这样的地方。”
西蒙斯擦拭着模具上残留的粘土,语气平淡非常,“菲斯克叔叔不会这样想的,麻烦您告诉他,现在厂里的员工越来越多,我现在的工作很忙,暂时没空回去看望他。”
查尔斯眉心一跳,手杖在地上猛然用力敲了敲,“西蒙斯阁下,如果您是这样想的话,恐怕子爵大人非要亲自前来了。”
“胡说什么,叔叔那么忙,怎么会跑来工厂里?”西蒙斯不解看着他,却见查尔斯的表情全然不像是在胡说,他的嘴唇犹豫地动了动,“……真的要过来?”
查尔斯一脸“那不然呢”的样子,“领主大人将要同安浦斯协商粘土砖的出口事宜,到时候不止是子爵大人,其他享有工厂议事权的股东们也都会前来查看进展。”
然后他们就会惊奇地发现埃尔南多家族的孩子竟然落魄到同那些无家可归的游民一起待在这种地方工作!
查尔斯简直不敢想这会惹来多少非议。
比起他,西蒙斯倒是挺淡定,“查尔斯,你总是在意其他人的言论。”
“听着,我不需要埃尔南多的名义,这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忽然正色起来,“我很抱歉让菲斯克叔叔如此费心,倘若现在还是不幸对他造成了困扰,请让他一定要及时前去法庭公开声明,将西蒙斯彻底从埃尔南多家族中除名才好。”
他当然清楚查尔斯到底是在担心什么,但西蒙斯眼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家族荣誉,他完全不在乎这些。
查尔斯悲痛地闭上了眼睛,“男爵大人会对您失望的。”
“别跟我提他!”
西蒙斯立刻瞪眼看过去,他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也锐利起来,“你们愿意袒护他,可我情愿去见魔鬼也做不到这些,既然如此,你也还是要和我争辩吗,查尔斯?”
没办法,查尔斯将劝解矛盾的话咽下,他又叹了口气,“随您的意吧,但我会将今天的对话如实汇报给子爵大人。”
西蒙斯没再说话,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查尔斯带着手杖出门去,而后继续整理起他的那些制砖工具来。
其实他已经不再算是学徒了,但西蒙斯依然觉得他砌的砖不够好。
“为什么没有早点学会呢?”年轻的砖瓦匠喃喃自语,手中模具因为他的突然用力而轻微地变了形状。
第48章
“领主大人,这批粘土砖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进行了质量抽检,尺寸完全符合模具标准,硬度整体适中,承重能力正常,吸水率和抗冻性方面也取得了进步……”
正在圆桌前汇报工厂产品抽检结果的是原本的领地砖瓦匠甘达尔,由于资历深厚且熟悉制砖流程,他现在已经成为了砖窑厂的总管事。
塞勒涅手指轻叩着桌面,不时点头示意甘达尔继续说下去,她身旁的墨菲斯特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其余贵族低头窃窃私语,脸色间流露出的俱是喜悦之色。
粘土砖的质量好,他们当然高兴了,这意味着产品出口其他领地的市场竞争力强,利润也会随之提高,他们的投入很快就会回本。
待甘达尔汇报完毕,塞勒涅很给面子地鼓了掌,见她如此,其他人也配合着动作起来。
面前可都是领地里身份高贵的大人物,身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工匠, 甘达尔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受到过这样的重视, 他不免感到舌尖发涩, 原本紧张的思绪也舒缓了下来。
“很好,”领主大人评价得非常简要,“我想安浦斯可以不用担心产品质量问题了,你说是吗,墨菲斯特先生?”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身着银白黑金修身长袍的商人行会代理人,墨菲斯特素来行事狡诈,这时却在这些热切的注视下露出了苦笑,“您说得是,领主大人。”
“那价格?”
“按您的意思来。”
“销售对象?”
“由安浦斯拟定名单,稍后会派人送去布卢维城堡,您可以确认一下。”
“……”
两人的对t话顺利到令人生疑,其余人面面相觑,贝茨和莱多都皱着眉头,而菲斯克脸上依然是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和气笑容。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墨菲斯特心中有多郁闷。
他提醒塞勒涅纹章可能被冒用的事情本意是想卖个人情,将来也好安稳地在她的领地里谋些发展,但墨菲斯特可完全没想过安浦斯会落到现在受制于人的局面。
他们的公爵大人竟然背着其他人试图将苏里尔军队引到其他领地!而西奥多勋爵甚至因为事情败露被扣押了!这对安浦斯人来说是何等的耻辱!
墨菲斯特简直无言以对,尽管塞勒涅同安浦斯结成了同盟,她对行会商人的态度也没有变化,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些暗处审视的目光越来越多。
也许是巡视的卫兵或者其他什么人,墨菲斯特不得而知,不过他清楚自己已然失去了绝大多数的信任。
思及此,墨菲斯特的脸色异常难看。事到如今,安浦斯难道还能拒绝艾弥尔领主的商贸“请求”不成?
他们的矿石以如此低廉的价格成批地进入她的领地,底下的商人早就有了意见,但偏偏是安浦斯理亏在先,那些官员全然不敢提及西奥多勋爵的事情——这必然会引发领民们的不满,公爵大人现在不管不顾的样子同妥协倒也没有区别。
墨菲斯特深感无奈。
瞧瞧,她还特意挑选了一张圆桌进行会议,说着是要给予与会者公平商讨的权利,但事实上,安浦斯本就没有选择的资格,墨菲斯特简直是如坐针毡。
塞勒涅留意到了他艰涩的表情,于是她状似关切地望向了这位安浦斯的行会代理人,“是对合约内容还有其他疑问吗,墨菲斯特先生?”
讨论中止,正凝神思索着的贵族们探究地看向他,墨菲斯特顿时又是一阵头皮发麻,他立刻坐直了身体,“不,我没有问题,请接着说吧,领主大人。”
但塞勒涅说得其实也差不多了。
合约条款主要是针对产品的进出口责任认定问题。直白点说,她担心安浦斯的这些商人另立条目增加产品税中饱私囊,从而减少最终汇入工厂的利润。
出于这样的担忧,塞勒涅也只好提前在合约上做好详细规定:倘若双方中出现一方没有按照预先安排好的销售计划进行产品的正常进出口,那么违约方必须负责工厂的损失,情况严重时还得进行额外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