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谣_抱帚忘雪【完结+番外】(7)

  那一个“了”字,似是惊蛰时的第一滴雨水,直直坠入裴令瑶的心湖;原先的期待、兴奋、紧张、不安等众多思绪俱都因为这一滴雨,化作了悠悠荡荡的涟漪。

  徐嬷嬷道:“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想要站起身来,哪知……

  她身披的褕翟太沉,头戴的珠翠花钗太重,一时间竟没能站起来。

  她颇不好意思地“嗳”了一声。

  徐嬷嬷不是头一回伺候姑娘出嫁,一眼便瞧出了裴令瑶的窘迫,忙与另一位嬷嬷一左一右将她扶稳。

  裴令瑶低声道谢。

  这次倒是终于红了脸。

  徐嬷嬷再度开口:“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柔声答“是”。

  经了如此滑稽的一遭,她的心却是忽而静了下来。

  她在心中默念:阿娘,女儿要出阁了。

  倏地,正红色的盖头蒙住了她的视线。

  她先是一愣,复扶着徐嬷嬷与陈夫人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向晴丝满洒的庭院走去。

  织金绣银的朱红色裙裾随着她的脚步摇曳,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

  覃思慎依礼言罢“某奉制亲迎”,便跟在礼引官身后,款款向太子妃的闺房外步去。

  行走之际,他目不斜视,却有一支艳冶绮丽的花极为霸道地斜闯入他眼帘。

  他不作它想,神色淡然地接过执雁者递来的奠雁,而后将其交于主婚的老郡王之手。

  礼罢,礼官道:“请殿下至次以伺。”

  覃思慎颔首。

  然,他正欲转身离开之际,庭院中荡过一阵清风。

  他顺着风势望去,便见自己的太子妃正站在闺阁外的石阶之上。

  她背脊挺得笔直,繁杂富丽的褕翟衣非但没有将她压倒,反而愈发衬出她玉立亭亭。

  覃思慎收回目光。

  礼官见覃思慎步履未动,低声重复:“请殿下至次以伺。”

  覃思慎自觉失仪,便在心中将之后的礼节又默了一遍。

  只怨今日的风吹得太奇怪。

  -

  在闺阁前拜别家人后,裴令瑶便由徐嬷嬷搀着上了车舆;待车舆行至裴府门前,她再度由徐嬷嬷引着,降舆而改乘凤轿。

  饶是京中尽是世家贵族,皇太子娶妃亦是不可多得的大喜之事;是以,此时的裴府大门前热闹非常。

  许是因为盖头阻隔了视线,裴令瑶只觉自己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了。

  爆竹之声、赴宴宾客的祝福之声、看热闹的百姓的起哄之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敬畏东宫的身份,却也难阻爱看热闹的本性;因今日大喜,东宫的侍卫非但未曾阻拦这些议论,甚至还奉太后之命,撒了一把又一把喜糖。

  “太子殿下好生矜贵,也好生俊俏。”

  “别发花痴了,快快快,来这边,来看太子妃娘娘的嫁妆!听闻太后娘娘喜欢太子妃,还给她添了妆哩。”

  “太子殿下方正贤良,也不知太子妃娘娘又是什么性子?”

  “太后娘娘都喜欢太子妃,那定然也是顶顶好的人。”

  “哇塞,爹爹,这凤轿好像在发光啊。”

  “阿娘,这糖好甜呀!我要把剩下这颗带回去给妹妹吃……”

  裴令瑶觉得有趣,躲在盖头下偷笑。

  未等她笑够,便听得礼官道:“请皇太子揭帘讫之。”

  裴令瑶忙敛了咧到耳根的笑意。

  覃思慎轻轻挑起了凤轿的帘幔,沉声唤了句“太子妃”。

  裴令瑶微微低着头,帘幔被撩起的瞬间,她借着盖头与身体间的空隙,不经意地瞥见了覃思慎修长素净的手指。

  她脑子一热,下意识开口。

  四周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赞贺之语此起彼伏;在这些繁杂吵嚷之中,覃思慎却捕捉到了一道仿若冰酪般清甜的声音。

  是裴令瑶正问道:“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手指生得特别好看?”

  覃思慎指尖一顿,那句本该于此时出口的“慎言”与“荒谬”,也因他这一时失神而被挡在了齿畔。

  几度呼吸间,吉时已到。

  礼官唱到:“请太子殿下升辂——”

  转身的一刹,覃思慎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太子;唯有他耳尖上那一抹不甚明显的热意,见证了他转瞬即逝的失神。

  短短数个时辰,已是第二次了。

  思及此处,覃思慎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比起太子妃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越界与轻浮,他更厌恶自己的失控。

  -

  自裴府到宫城,还有一段极长的路;所幸这凤轿极稳,裴令瑶甚至能分出三分心神去听道旁的起哄之声,再分出四分心神去猜测太子喜袍上的绣纹。

  继而,她又极大胆地想着,若是太子与太子妃能同乘一辇返回宫城便好了;她是个话很多的人,如今独自一人坐在凤轿之中,实在是有些无聊的。

  不知过了多久,道旁的哄闹声渐渐被仪仗队伍甩在身后,无所事事的裴令瑶听到了一种先头从未有过的声音。

  似乎是一扇扇宫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有些好奇。

  当然,她虽不矜细行,却也没想过要在大婚这一日提前挑开自己的盖头;再说了,她作为太子妃,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去欣赏这座宏伟的宫城。

  穿过承天门后,大殷年岁尚轻的太子与太子妃接受了百官与命妇的朝拜;而后,待二人的架舆到达东宫之际,已然是日暮时分。

  酉时的钟声缓缓隐入碧紫与橙黄交织的霞光中,天际云霞叆叇,似绸如练。

  徐嬷嬷扶着裴令瑶下了轿辇,覃思慎走在她身旁。

  礼官道:“请太子殿下揖妃入内殿,行合卺礼。”

  覃思慎正欲伸手,却是忽而想起方才在裴府门前裴令瑶所说的话。

  很奇怪。

  不知为何,他的指尖隐隐有些发麻。

  是以,他的右手就这般僵硬地悬在半空。

  裴令瑶觉察到有衣袖翻飞过自己的衣袖,可她却没有在那之后等到太子的手。

  咦?

  难道……太子殿下竟不会与人牵手同行吗?

  又或者,凉浸浸的冷玉也会害羞?

  她扭过脸去看他,却只看到红彤彤的盖头内衬。

  裴令瑶:……

  罢了罢了,那就让她主动牵他吧。

  她是很有与闺中密友手牵手上街游玩的经验的。

  而且,他那双漂亮的手,她早就想牵了!

  然而,尚不等裴令瑶将脑中所想付诸实践,已有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再度侧过头去,低声惊呼:“呀?”

  怎么牵得乱七八糟的?

  太子殿下似乎真的不懂得什么叫十指相扣欸。

  好奇怪的人。

  覃思慎确实不懂。

  他上一次与人牵手,还是母后尚在人世之时;那时父皇还未登基,母后带着他在王府的花园中闲逛,温柔地告诉他园中百花的名字。

  他止住溯洄的思绪,低声道:“太子妃,走吧。”

  他不知何谓十指相扣,但他知道,诗起关雎、书美釐降,他需得成亲、需得与妻子相敬如宾;亦知晓自己需得全礼,需得如礼官所说那般揖妃入内殿。

  忽而,他感觉到被攥在自己掌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他的手心,慢慢攀至他的心口。

  行走之时从不欹视的太子,在大婚这一日的傍晚,借着半明半暗的天色,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他想,手指只要能写出一手好字、射出一支好箭便够了,好看与否并不重要。

  ……他又不是倚仗容色活于世间的优伶之辈。

  他也并不贪图、并不渴求这般不知所谓的夸赞。

  太傅一早便教过他,夸赞只会滋生无用的傲气。

  太子妃到底是年岁尚小,烂漫天真,竟冒冒失失说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

  裴令瑶哪知只是牵个手而已,覃思慎竟能生出这样千回百转的思绪;她并不多想,甜声回应着他方才的话:“走!”

  走去内殿,去等他挑开她的盖头。

  然后,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矜贵俊俏的夫婿穿着婚袍的模样了!

  应是极好看的吧。

  方才在裴府门前时那么多人都在夸赞呢。

  想到这里,裴令瑶脚下生风。

  覃思慎定了定神,甚至有一瞬间升腾起一种默背《清静经》来压下那股酥麻之感的念头;他暗自庆幸,还好大婚这样麻烦且又不受控制的事情,这一生只会有这么一次。

  作者有话说:

  婚仪所有流程都是参考的明史记载,为了情节设定,有部分私设。

  礼官的言语均为引用。

  纯情太子不会牵手,哈哈

  第6章 大婚(上)

  覃思慎心神难定之时,裴令瑶也并不好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甜宠文 古代言情 先婚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