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好孩子……”云雯嘴唇微微颤抖,泪水朦胧了眼帘。
她紧紧握住沈莲衣捻着帕子的手腕,“你告诉我,你这帕子从何而来?”
沈莲衣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美妇人,自己也有了种欲泣的冲动,胸腔中有股闷闷的情绪叫她喘不上气,不由自主地便说出了实话:
“爹爹说,是娘亲留给我的。”
如她所想。
云雯紧紧闭了闭眼。几乎肯定,眼前这个少女就是自己的此生挚友,魏华棠的遗孤。
若是当年没有那场事变。眼前的少女,该是全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
她强忍情绪,想起好友的嘱托,嗫嚅着嘴唇,将心里话咽了下去。
“乖孩子,你是想为你的夫君,赵小将军绣腰带,是吗?”
沈莲衣看着眼前目光慈爱、眼眶湿润的云雯,心中猛地一阵绞痛,突如其来的苦涩情绪淹没了她的思绪。
“那你之后每日未时便来此,我教你可好?”
“我姓云,单名一个雯字,我看和娘子甚是投缘,你日后便唤我雯姨吧。”
等坐上了回去了马车,沈莲衣才反应过来方才稀里糊涂时答应了什么。
她最初应该是想给世子做手帕的对吧?
诶……也罢。
正好云掌柜愿意教她绣,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呢。至于她为什么愿意教自己……
为什么她看见云雯也觉得眼熟,仿佛她们很久以前就见过面一样……
沈莲衣想不开便不再想了,乐观地把这归结与自己很合这位雯姨的眼缘。
云雯站在二楼目送着冀王府的马车离开,想起刚刚派小厮去打探的关于这位小世子妃的消息,摩挲着手心的帕子,眼角露出柔情与挣扎。
“棠儿,我今天终于见到你的祎娘了,她好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知你不愿她淌京城这一趟浑水,但我实在无法放任那人像如今这般,毫无悔过之心地活着……
不过你不必忧心,祎娘如今已经找到归宿。
赵溯那小子必然是极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以军功求娶她。
你放心,若他敢欺负祎娘,云雯纵拼却性命,也定会护她平安。
棠儿……我这次便自作主张了,你若怪我,尽管来梦里找我罢。
倘若你泉下有知,万望护她周全。”
哀戚的泪无声落下,手中软帕被风轻轻拂动,似是在回应她的独白。
【作者有话说】
从这里要渐渐开始主线了(其实也不算主线(好吧勉强算。
第10章 炸毛
之后的日子里,沈莲衣每日都如约来到云锦轩和云雯学刺绣。
虽然沈莲衣一出生娘亲便死了,但爹爹常常思念她,总和她说起娘亲的事,于是乎沈莲衣对于这个血缘里最亲近、但再也无法见面的人也有了模糊的感觉。
他曾经说,娘亲可喜欢绣花了,还和一位很厉害的师傅学过,可却怎么也绣不好。
沈莲衣小时候也心血来潮地试过,总笨手笨脚扎到手,次数多了也就不想玩了。
说起来她还是和阿洄哥哥的外祖母学的呢,那是一位和蔼的老妇人,总会偷偷塞点心给她吃,阿洄哥哥看见了每次都会跳脚,说她已经长虫牙了还吃。
她可真笨,她和外祖母学的时候阿洄哥哥就在旁边看他们。她还没学会,阿洄哥哥居然已经能上手了。
之后老妇人离世了,阿洄哥哥也走了,她还是没能学会绣花。
再之后,爹爹死了,姑父继承了沈家家业。表哥表姐与她也生疏了,就像是刻意在避开与她接触一般。
十一岁之后,沈家变成了孟家,她的家变成了别人的家,她变成了邻里口中那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
她被湮没在了江南的雨中,又或许是石桥边、青苔下。
她寻不到栖身之所,过往种种恍若昙梦。
每每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有人议论在她。可怜她的处境,唏嘘她的身世。
沈莲衣索性就少出门了。
无聊之时便又自学起了女红,竟也品出一些趣味来。
最初她就是照着已故娘亲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那方帕子上的缠枝莲绣,看着图样就繁复,绣起来也很不容易。
她琢磨了好久,最终也只能绣出大概的样子,其精细程度是无法复刻的。
沈莲衣原以为自己绣得不算细致,但至少还看得过去。
但当云雯在她耐心地教过她之后,她才知晓自己原先有多么青涩稚嫩。
“莲儿真的学得很快呢。”和你母亲一样聪明。
后半句话云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沈莲衣专注摆弄针线的样子,一遍遍描摹着她的样貌,常常像陷进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一样,眼里是沈莲衣难懂的晦涩。
“嘶……”针又一次扎进沈莲衣的指尖,沁出鲜红的血珠,染在绣了一片的莲花花瓣上,她叹了口气,放下腰带,“又绣坏了一条。”
“哟,我看看呢……做事从来都是急不得的,这图样本就复杂,你才学了几天针脚便这般细了。”云雯拿起那条腰带仔细端详着,轻柔地安慰她,“过不了几天,就是连我也得向你学习了才是。”
“雯姨你就别打趣我啦……”沈莲衣微赧地挠挠头,不好意思说自己绣这纹样已经绣过几年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云雯笑眯眯地看了眼外间坐着的赵溯,“赵世子恐怕都望眼欲穿了。”
沈莲衣方才太过专注,此时才看向那坐在檀木桌前饮茶的二人,一位斟茶嗑瓜子饮得开怀,一位淡定从容,脊背挺直,摆弄着玉杯却不喝,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可不正是林家公子和赵世子吗。
见他们看过来,林玦首先起身走到云雯身旁,打趣道:“小姨姨,你怎地这么快就教好了?这可是我小嫂子,都是一家人,你莫要藏着掖着。”
京城最大的两家绣楼的主事原来是亲戚。
云雯被逗笑了,伸手推了推林玦的肩:“好了,莫要贫嘴。”
转而又向林玦耳语道:“你明日便不用来了。”
“为什么啊?”林玦险些跳起来,赶紧压低了声音,“不是说有刺客,要我保护你们吗?”
“姨啊,小侄方才都是开玩笑的,我这几天看下来啊,你就差把小嫂子当亲女儿了,比我这个亲侄子还要亲呢!”
林玦又假装吃味地逗趣。
此时赵溯已经领着沈莲衣行了礼告别了,云雯这才拧了一把林玦的耳垂,恨铁不成钢地说:
“要不说你这臭小子老大不小了还没娶媳妇呢,我那时不是怕赵世子对莲儿其实没有你说得那么上心,所以才叫你来看着点周围,保护她的安全吗。”
“你没瞧见他今天头回来就盯着莲儿不放吗?那冀王世子出了名的臭脾气,居然肯这样对一个女郎。”
“那样的眼神,分明就是深爱着的。”
云雯感慨道:“我和你说个什么劲?差点忘了你可是个连小女郎故意把手绢扔你面前你都会绕开走的榆木脑袋。”
“真是白瞎了你爹娘给你的这副风流长相。”
“总之,我问过莲儿了,她说以后世子每日都与她一起来,你明儿便别来了,坏气氛。”
“冤枉啊,我……”林玦还想说什么。
“还是你觉得林府的侍卫比冀王府的还厉害?”云雯又一记眼刀,“看来你真是闲得很啊,我明儿便叫你娘多给你找几个女郎相看。”
又开始了!
林玦顿觉哑口无言,冲她做了个鬼脸便脚底抹油地开溜了。
回府的马车上,沈莲衣一直偷看着赵溯没说话。
这几天她日日来云锦轩,本不想让世子知道自己在给他准备礼物。可居然还是被他发现了。
今日午时,她和世子一起用过了膳后便想告退来云锦轩。
“你这几日午时后便常不在府内,是去了何处?”冷不丁被赵溯叫住,沈莲衣像被揪住后颈子的猫儿,毛都炸开了。
对方还在细细地吃着饭,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问问。可沈莲衣却感觉后背一紧。
她还是乖乖说了实话:“在云锦轩,和那的主事学绣花。”
赵溯近些日子心中那点被忽视的别扭这才小了些。
虽然他自从上次遇到刺客后他就派了影卫暗中保护她,那些影卫也会每天和他报备世子妃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可那毕竟与此时真正听她亲口告诉他是不一样的感受。
她心里果然还是在意我的。
赵溯冷着脸,将唇角那点抑不住的弧度压了下去。
“云锦轩?是林玦他母族那边的绣楼吧。”赵溯放下筷子,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漱了漱口,走到沈莲衣身旁,语气自然,“走吧,我随你同去。”
沈莲衣心想,这哪成?若是世子真的跟她去了,那她的礼物不就提早暴露了吗?
她慌不择路地摆手推脱着:“不必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