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溯这才想起,这辆马车是他平素出行的,他大咧惯了,觉得脚蹬很碍事,从不曾配。
他迟疑了会,特意避开少女的柔软,直接将沈莲衣放在肩头扛下了马车。
身体瞬间腾空,少女喉间溢出一声软软的惊呼,双腿不自觉翘起,露出缀着东珠的鞋尖,裙角倏然翻起,恰如垂露的睡莲。
少年的肩膀在战场上担过军旗,扛过长枪,此时肩胛骨硌住她的小腹,实在说不上舒适,可她偏偏被颠得珠钗乱颤,双颊绯红。
回想起成亲当天,世子也是这样扛着她下马车的。
只是当时可藏于盖头之下,如今却无处可躲。
沈莲衣脸更红了。
不待赵溯将她放下,就见那紫衣青年一脸调笑:“赵兄和小嫂子感情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沈莲衣悄悄瞥开了眼,有些面热。
赵溯作势又紧了紧拳头,林玦赶紧打着哈哈领着他们进了自家绣楼,吩咐绣娘来为沈莲衣量体。
等待的期间他和林玦便在厢房内喝茶。
“原来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姑娘,如此灵动可爱,也难怪你要将人家硬生生从江南叼到这里,简直就是饿虎扑食啊!”
林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啧啧几声。
“呵,她不仅灵动可爱,还与我自小相识。如何?”赵溯抿着茶,语气冷冽,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耳尖也红了。
“那按你这么说,这姑娘当真一点缺点也无?”林玦语气惊诧。
赵溯闷闷抿了口茶:“不。其实还有一点缺点的……那就是缺心眼。”
不然怎么会移情别恋上孟裕那小子?
赵小世子郁闷地将茶一饮而尽。
林玦被他逗笑,拂着扇子摇头晃脑地感慨:“未曾想我们三人中,竟是年纪最小的你先成婚。”
是的,其实林玦年纪比他要大,但这厮从小欠扁,幼时追着赵溯要他叫哥哥,被人揍服后,只得改口唤赵溯为哥哥。
京城同辈中皆知道这桩笑话,不过林玦本人却不甚在意。
赵溯默不作声,只盯着另一边厢房紧闭的门看,片刻也不挪开眼。
“怎么的?你既为小嫂子的夫君,想看便直接进去看呗,干嘛这般遮遮掩掩,又不是没见过。”林玦以扇掩面,语气打趣,随意地调笑。
“怎么?莫非那晚你俩把蜡烛吹了?”
何止是灭了蜡烛,他连洞房花烛夜都是去书房睡的!
赵溯脸都黑了,皮笑肉不笑吐出几个字:“关你屁事?”
他是怕沈莲衣没有熟悉的人陪着会不习惯。
毕竟这丫头小时候离了他半步就哭。
赵溯垂眼,想起儿时的趣事,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唉,果然她还是离不开他!什么表哥表弟,能有他重要吗?
那边沈莲衣量好体后就开门向他们走来了,身旁跟着她的丫鬟。
赵溯才想起来她身边已不是非他不可了。
收了收笑,赵溯朝沈莲衣她们走过去。
林玦看着那边你侬我侬的两人,赵溯虽然还是扳着个脸,但耳朵却红得不行,身体也有些僵硬。
哈,赵洄之,你小子可真能装啊。
林玦眯着眼睛,玩味地笑了。
看来以后他得和他这位小嫂子打好关系啊。
能栓住这条疯狗,还真是辛苦。
“来来来,给你们看看我家绣楼新上的料子。”林玦吩咐着丫鬟呈上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开始一一介绍起来。
“这是从江南运来的上好的云锦,小嫂子应该摸得出来吧?”
沈莲衣手放在那软绸上,脸上不由有些热,手心紧了紧。
自爹爹死后,姑姑姑父便告诉她,家里不似从前,可以随便扯布做衣裳。
她只有在衣衫小了时才可以做新的,用的料子也只有些细麻布,早忘了软软的绫绸摸上去是何种感觉,更别说这寸锦寸金的云锦了。
她原以为家里亏空了是真的,但表哥表姐又总有新衣衫穿,那布料在光下面可好看了。
之后她渐渐明白了,姑姑姑父只是不喜欢自己。
虽然不知这份厌恶从何而来,但小小的沈莲衣面对着情况是只觉得无措。
对于姑姑姑父,她说不上恨,心中只有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
明明在爹爹死前他们待她是极好的。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独自挨过的七年里,沈莲衣觉得,除了生死,她大概什么都可以看淡了。
回忆起这些,她的黯然转瞬即逝。
赵溯看着沈莲衣的神情,斜睨了林玦一眼:“聒噪,我们自己会看。”
林玦眨眨眼睛,也察觉到了沈莲衣的情绪,他原听说小嫂子出生江南世家,应该对其有所了解,却不曾想会让人忆起伤心之事。
这么看来小嫂子家应该是比较清廉的。
他这张嘴怎么老说错话?
林玦此刻恨不得回到一息前给自己一耳光。
“害,这料子从江南运到京城来都过好久了,不变样才怪!”
林玦赶紧抓住那云锦用力揉了揉,额头冒汗地展开在他们眼前,努力地证明着什么:“你看,都皱成这样了,哪里看得出它是云锦啊。”
他还来不及观察二人神色,只听外边厢房人声攒动,慌乱中有人惊呼:“有飞贼啊!!”
不待他反应,赵溯已扶住沈莲衣在角落站好,眉毛吊起,握紧腰间短匕,转头对他道:“照顾好她,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转身向外边疾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三章 啦[求你了]希望能审签成功[撒花]欢迎各位读者宝宝!
(这章重修了26年1月30)
第4章 将军
“世子他不会有事吧?”身后的少女语气中透着担忧。
当时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赵小世子从军七年,以军功求娶一江南女子,小嫂子竟不知她夫君身手了得,区区几个飞贼难以奈何?
林玦看着眼前眉头紧蹙的少女,溜到嘴边的那句放心又咽了回去,挑着眉说:“这可说不准,小嫂子,想去看看吗?”
“可……可世子让我们在这等他。”沈莲衣听着外边的动静,显然战况激烈。
她盯着林玦看了会,青年的身形在鹤氅下略显清瘦,她觉得此人应该没什么身手,现在出去,那她和他不就都成了累赘吗?
“哎哟小嫂子,你出去,赵溯肯定会功力倍增的!”林玦语气里带了点迫切,似乎很想她出去看看赵溯同人打斗的样子。
就在林玦意欲拉着她的袖子出去时,赵溯进来了。
他毫发无伤,只是眉心染上几分戾气,看到这幅场景,脸更黑了。
“喂喂,赵兄、赵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带着小嫂子出去看看你的英姿啊!”林玦连忙松开,捏住沈莲衣袖子的二指。
赵溯面色不善地挡在林玦面前,牵住沈莲衣的手。
沈莲衣感受着少年手心炽热的温度,看向他紧绷的下颌线,林玦被他完全挡住了。
她鼓足了勇气,手指轻轻挠了挠少年覆盖着薄茧的手心,小心翼翼地说:“你没有受伤吧?”
身前的人手指似乎抖了一下,手心变得更烫了。
他转身,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绯红,露出有点张扬的笑,掐了掐她的脸蛋,语气凶巴巴的:“哼,不过几个小毛贼,我哪有这么弱。”
“不过,”赵溯突然笑了一声,“让你那个表兄来,可就不好说了。”
这和孟裕有什么关系啊?
直觉让她感觉到了赵溯语气中莫名的不友善,沈莲衣不解但又不敢问。
她的脸被少年略带粗粝的手指摩挲着,有点刮人,她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没有受伤便好。
林玦又插嘴道:“对不住啊,小嫂子,方才是我逗你玩呢,赵兄他出生便开始习武,十二岁便能上阵杀敌了。”
“他的武艺,在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他的那一把剑耍的连裴将军都叫好呢。”
沈莲衣看着眼前少年挺拔如竹的背影,恍惚间,记忆中稚嫩孩童的身影竟与此刻重叠:
“笨丫头,我要去当大英雄了,你这辈子,都不能再认别人做哥哥,听见没?”
“为什么呀?”
“……你、你不是说过,以后只跟我玩吗?怎么能不算数……”
“那孟裕哥哥算不算?”
“他?谅你也看不上……算了,你也不准喊他哥哥,除了我,谁都不行!”
“阿洄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等我、等我的剑能劈开长风,就回来。”
“那我们拉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榴花飘落,稚嫩的童音里,两个孩子勾指起誓。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阿洄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练好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