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不归_月铸凉刀【完结】(36)

  “你知道个屁!要不是老子,你刚才那一斧头下去这人还有得活吗!”

  这句话吼出去,程开明显感到群英不再用力和他对抗,于是缓缓松开手。

  群英面上表情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失控,她目光没离开过地上那人,又咬牙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我告诉你当年的事,你别杀我,怎么样?”地上的黑衣人似乎完全没被群英那差点杀死他的一斧吓到,淡淡开口。

  程开见群英没说话,怕她动摇,一把拦在她身前:“当年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黑衣人闻言眯了眯眼,继续道:“程开?程驰的儿子?你以为当年的事和你没关系吗?”

  程开有些震惊地回过头,迟疑片刻后问道:“……你们幕下不是不会卖主吗?”

  “前提是主子活着。”黑衣人露出个有些瘆人的笑,“和死人谈什么信誉。”

  黑衣人:“况且以他的地位,就是告诉你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程开和群英都默契地陷入沉默,他们谁都没有同意这人最早提出的条件,但也谁都没有开口拒绝。

  见这两人都不吭声,黑衣人自顾自说了下去:“一开始他设计想让程驰死在战场。”

  程开周身一震。

  黑衣人:“但他没想到程驰带着个男人,那是个能以一敌百的强人,屡次坏他计划。”

  黑衣人:“他好不容易设计把他们一同困住,没想到又引来个和那两人一样强的女人,生生把人都救走。”

  “听闻他们的行踪只有一个人知道。”说完这句话黑衣人看向群英,群英在与他对视的同时恼怒地撇开目光。

  黑衣人见她这般反应哼笑一声:“霜刀白浪,醉仙红霞。名声再大又有什么用,大得过天吗?”

  黑衣人不再说话,整个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他目光在群英和程开之间梭巡,最终还是定在群英脸上:“就算有仇怨,你不是已经把我们都杀了吗?”

  群英居高临下看他,眼神锐利:“你不是还没死吗?”

  黑衣人毫不畏惧与她对视:“我那时碰巧不在,否则怕也早是你斧下亡魂了吧。”

  他没等群英回答,继续道:“别杀我,我又没对那老头下手。”

  群英冷笑一声向他靠近些:“呵,你觉得我会信?”

  “你会信,因为他太弱,没等我出手就已经被别人杀了。”

  那人刚说完这句话,群英忽然拔起地上长斧,正正砍入那人面中。

  程开还没从那人的话里缓过神来,想上手阻拦却为时已晚。

  程开:“喂,这次的事还没查清楚!”

  “荀衍是聪明人。”群英无视程开,从那已死之人身上抽走斧头,丢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离开。

  第31章 飘生飘生一梦竹隐归

  有一句俗话说得好: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群英的过去简直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如果说五叔六娘和程开的早年经历很悲惨,那群英的早年经历就是碰巧把他们所有人最悲惨的那部分加在一起,拼凑出一段受尽苦难的荒唐半生。

  群英的母亲于一个无人知晓的冬日诞下群英后,将小小的群英和一封信留在自己弟弟家门前,从此再无音讯。

  群英被放在门外不哭也不闹。若不是她的舅舅刚巧出门,群英兴许早就冻死在出生那日。

  就像无数个最普通的贫苦人家那样,群英的舅母常常抱怨生活,舅父无能还常常打骂妻儿,两个哥哥姐姐平日并不怎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妹妹,群英就这样顶着全家人的不待见默默生活。

  这个家最大的好处就是还有个家。

  群英七岁那年,天灾本就让家里揭不开锅,结果忽然有一天,村子里还闯进来一群流民。那些流民早就被饥饿逼成恶狼,他们大肆烧杀抢掠,群英全家人除她之外全死在那一天。

  仅仅是为保住装在一个漆黑陶缸里的半升米。

  群英当时像是往常一般仰躺在被阴面的房顶上躲避家里人的吵闹。忽而听到声音不对,她扒开房顶一处松散的茅草,就在那个半指宽的缝隙里亲眼目睹全家人被杀。

  群英那时被吓到身体发麻,一动不能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个被杀死的是她舅母,舅母在死前仰起头,空茫的目光刚好与群英对上,群英不知道那一日舅母到底有没有看到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自那之后群英就没有家了。

  她一直等到流民全部离开才轻手轻脚从房顶上爬下来。

  她走进屋里,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她的亲人们倒在不同的地方。

  在房屋正中间的一张四方桌子上,插着一把染血的斧头。斧头的刃有些地方已经卷边,斧柄看上去也很老旧。

  群英走上前去,用力将那把斧头拔出来,然后连提带拖着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大的斧头,缓缓走出这间茅草屋。

  那日之后群英就开始流浪,风餐露宿,那把斧头对她来说大多时候用处不大,反而拖累更多,但群英从未丢下过它。

  后来群英跟随流亡者四处辗转,整整三年。

  这三年群英看着与她同路的那些人有的病死、有的饿死、有的路遇意外而死,心中十分羡慕。

  为什么她还活着呢?

  群英常常这样想,死亡对她而言是未知的美好解脱,她曾经有太多次想要自我了断,但不知为什么最终都还是坚持了下去。

  后来一直走到京城附近,据说京城能乞讨到更多东西。事实上这里相对于别处而言也的确更好过一些,于是群英停下脚步,开始在京城外的那条大路边乞讨。久而久之她有了自己专属的一个乞讨位置,但因为那把不离手的斧头,她能得到的施舍总是比别人少。

  不过群英并不在意这些,得到的足够果腹就已经比没饭吃强太多。

  一日,群英发觉有个鬓角花白,但面容清俊,周身收拾很整洁的黑色文武袖老者似乎已经连着好几天来给她施粥和饼。

  这老者每次来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一碗清粥和一个大饼放在群英的破碗旁,有时远远看她吃完,有时放下东西直接走人。

  就这么送饭连送将近两月,老者终于在一次放下吃食后忍不住,开口对群英说出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句话:“怪我,一直等你主动和我说话,没想到你聋哑。”

  随后他用手指了指群英身后的斧头,边比划边问:“小姑娘,你这斧头怎么来的?”

  看群英没动静,他又在沙地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群英,后者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也不识字啊……”老者有些无奈的叹气,“本想着问你愿不愿意做我徒弟跟我走,这下是真没办法……”

  “好。”

  老者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些震惊地抬起头看群英:“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群英:“不然是斧头在回答你吗?”

  老者懵然的表情在听到群英这句不咸不淡的嘲讽后,一瞬间喜笑颜开:“有性格!好,那就随我走吧。”

  群英伸手拿上自己的斧头,起身跟上老者,两人一同往城郊的山林走去。

  群英乞讨的那处,只余一个破碗留在原地。

  *

  老者名叫葛飘生,是个练武的全才,自己一个人住在距离京城不远的一间山上竹屋里。

  他见群英与其他流浪者不同,身边斧不离身,又性子稳重,以为她肯定至少是会个一招半式。结果没想到她只是带着这把斧头,实际上什么都不会。

  在得知群英根本连怎么挥斧都不知的时候,葛飘生面露难色,群英握着斧头看他一眼:“让你失望了,我现在就走。”

  葛飘生连忙拦住她,摆手道:“无碍无碍,不会不妨事,不会反而还更好教呢。或者你想学别的兵器吗?我都能教。”

  群英看向自己手中那把斧头,抬头道:“我只想学这个。”

  群英顺理成章留在葛飘生的竹屋,自从答应要和他学斧之后,群英的生活里好像就只剩下这一件事。她没日没夜的练,每天不到卯时就把葛飘生叫醒。

  葛飘生一度怀疑自己就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回来,一把年纪还不能睡个好觉让他叫苦连天。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练法确实让群英进步飞快,五年过去,群英用斧的技艺已经快要和年迈的葛飘生齐平。

  五年时间里,葛飘生其实几次三番试图让群英接触一些别的事物,给她带京城里时兴的吃食、买款式新颖的衣裳、带她去夜游会,但群英好像对练斧之外的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群英在相处之中也有想不通的事,比如一把年纪的葛飘生明明很喜欢热闹,却不知为何只孤身一人在山中竹林隐居。

  “快走快走,那可是夜屠葛飘生啊!”

  那次群英难得愿意陪着葛飘生一起去京城采买,在一家饭馆刚刚落座,就听得隔壁桌那人留下这么一句窃窃私语,拉上同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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