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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汀悠悠转醒,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嗅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才猛地抬头,看见离她不远的陆绩。
门外有光照进来,却并不明亮。
陆汀头还是一阵阵的发晕,但她顾不上那么多,起身晃晃悠悠走到陆绩床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看他。
陆绩身上只着一件单薄中衣,衣襟和脸侧都有干涸的血迹,他眉头紧锁,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陆汀看着他,依旧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她缓缓抬手,想要触碰陆绩侧脸,颤抖的手指快要触及他面颊时,陆绩的眼睫微动。
陆汀:!
她还没来得及收手,陆绩就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少去一分往日的光采,陆汀不确定他现在是否有意识。
陆绩两眼无神,空茫看向陆汀,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陆汀刚想凑近去听,他却很快地合眼、头一歪贴在陆汀尚未收回的手上。
“陆绩?”
陆汀轻声呼唤,但他没有反应。陆汀又在床边等过去很久,陆绩眉目似乎舒展开些许,可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如果不是他的脸现在还贴在陆汀掌心,她都要怀疑刚才那一瞬是自己的幻觉。
余光有发丝垂落,陆汀拿另一只手去拢,发觉自己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一半,现下又无围巾遮挡,陆绩许是认出她了。
不过他现在意识不清,想来也应该只会把这当作恍惚时的幻觉。
她又轻轻摸了摸他脸侧,顺着下颌下移,抚上他颈边,感受皮肤下鼓动着的脉搏。陆汀总算是彻底清醒,目光移到门口的方向。
所以呢?她当时神经紧绷、灵光乍现想起来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陆汀看向暂时好似没什么大碍的陆绩,咬咬牙抽手、将散落的头发束起,起身离去。一出门就见孙芷宁在不远处桌椅上坐着,见陆汀出来,她神色淡淡看向陆汀问道:“醒了?”
陆汀点头走到她身边,见孙芷宁正在分拣一些草药,于是问她:“这是给陆将军的吗?”
孙芷宁却摇头:“是给一位贵人调配养生的,有些草药只有这附近能摘,我昨夜晚归就是因为采药。”
陆汀抬头看向昏暗天色,问道:“昨夜?”
她又看孙芷宁:“现在是什么时候?”
孙芷宁停下手中动作,也抬起头望向天空,答道:“酉时吧。”
陆汀:“那陆将军呢,现在究竟如何?”
孙芷宁:“不好。他从毒发到现在都没醒过,不是好征兆。南地多奇毒、性烈,眼下此毒虽解,但先前呕血对他亏损太大。现如今情况反复,我也只是在抑制,至于能不能挺过去,全看他自己。”
陆汀垂眸掩去神色,短叹一声道:“还是谢过孙医生。”
孙芷宁不动声色斜睨她一眼。
陆汀又问:“对了,我哥他们呢?”
*
陆汀还没进军牢,就已经听见里面程开在喊。
“你还是把他嘴堵上吧,再听下去老子根本等不到军法处置就得把他砍了!”
“不行,尚有细节不够明晰,你要是不想听就出去。”
又有一道陌生声音响起:“你滚!别想碰我!”
“砰——”重物落地声传来后,那个陌生声音发出惊叫:“啊!”
“程行之!你能别动不动就动手吗?出去!”
“出什么去!就因为这么个蠢货小柒和战野都还昏着!他通敌叛国又害死我们多少弟兄!我看他该说的也都说了,是时候上路了!”
陆汀匆忙破门而入,只见地上倒着个被五花大绑的青年人,程开手里长刀直直架在他脖子上,荀衍正用尽全力拖着程开。
程开看到门口陆汀的一瞬间卸力,不再管地上那人,而是上前走到陆汀身边问她:“你怎么样?”
陆汀摇头:“无碍,你先别急着砍人。”
她刚才稳住程开,身后房门就又被打开,陆汀转头,是群英刚不知从哪回来。
群英面有愠色:“我就一会没看住你们这烂摊子,结果就能出这么大的事,人抓到没有?”
程开指向跪在地上一脸不服气的青年人,道:“他。”
群英看见人后更怒了:“就这么一个比猪蠢没猪肉的家伙,把你们几个给耍了?”
被绑住的青年人听见这话原地用力挣扎几下。
群英没搭理他动作,看过一眼就直接扭头离开,边走边留下话来:“行了行了抓紧点弄死。”
陆汀则在群英风风火火来了又去后,轻轻推开挡在她面前的程开,走到地上那人旁边蹲下身来直直看他的脸:能隐约辨出几分何典史年轻时的形貌,正值血气方刚的岁数,面容却因愤恨而显得扭曲,下半张脸松松绑着一条布,应当是她进来之前荀衍绑上的。
这人表情恨极,死死瞪着俯身蹲在他面前的陆汀,陆汀也毫不退让与他对视、目不转睛问荀衍:“就是他?”
荀衍点头道:“何典史的儿子,何澈。”
陆汀猛然一把扯下堵着他嘴的那条布,何澈懵住一瞬,反应过来后张嘴正欲开骂。陆汀却先他一步抽出腰侧短刀,刀刃精准抵在何澈脖子上!
荀衍一惊:“小程将军!”
陆汀没有理会他,还是紧盯着何澈,眼看着他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气焰在刀抵上脖子后全部荡然无存,眼中透出的全是惊慌和恐惧。
陆汀在这一刻觉得可笑。她想起在很久之前,陆绩打仗回来脖子上也曾有过一道不浅的伤疤,他那时却说:“战场上难免如此。”
而现在他面色苍白带血、生死未卜居然就是因为面前这样一个懦夫,这样一个小人。陆汀想着想着,手下力道没忍住加重。这把刀实在锋利,何澈脖子上已经留下一道血印,他眼中惶恐更甚,眼里流露出的求饶之情溢于言表。陆汀重重呼出一口气,将刀从他脖子上移开。
陆汀起身看向荀衍,问他道:“荀大人,您方才问出什么来了?”
荀衍皱眉,目光扫过地上那人:“幸得小程将军提点,我们问过何典史和军中其他人,才知何典史真有一子,在军中已是多年。他从前在魏都守麾下做戍边士兵,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荀衍:“我们抓到他时,他正欲将陆将军遇害一事传出,若是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与他往来之人当时趁乱跑走,我们便请群英姑娘相助,她方才既然回来,那应该就是截到人了。”
陆汀回头,果不其然程开早就跟着群英出去了。
于是她又问:“何时行刑?”
地上的何澈闻言浑身一抖。荀衍淡声道:“待事情全部查明,其中牵涉之人全部论罪之后。”
陆汀颔首:“好,此事我会继续跟进,荀大人若有任何情况,也烦请告知我。”
陆汀神色认真,荀衍向她郑重一拜:“自然。”
他们这厢刚才说完,大门忽又被破开,群英走在最前面,一甩手丢进来两个被绑着的南蛮人,她伸手将嘴里的草棍取下,问荀衍道:“本来有五个,没收住力道不小心砍死三个,给你留两个成不成?”
荀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跟在后面的程开从群英身侧闪身进来,接话道:“成成成,没全杀也真是难为你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群英把草棍塞回嘴里,上下打量陆汀一眼,难得没说什么别的话就直接离去。
程开伸手打了地上一个南蛮人一拳,那人正用陆汀听不懂的话叫骂着。耳边清净之后他才看向陆汀道:“小柒你脸色好差,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荀衍在,不会有事的。”
陆汀点点头,起身离开却并没有回到自己住处,而是直接朝着陆绩的屋子走去。孙芷宁依旧在门外拣药,不过已经打包好不少。她见陆汀来并没有意外,只是抬起头看她一眼。
陆汀自顾自解释道:“我哥让我来看着些。”
孙芷宁点点头,继续埋头干手里的活计。陆汀推门进去的一刹犹疑片刻,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所以限制条件到底是什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逐渐明晰这套穿书规则,可是近期发生的事却再次让她开始摸不着头脑。就好像现在她可以进入陆绩的房间,昨天却完全不行。
不过陆汀暂时没心思去细想这些,她看到不远处榻上静静躺着的陆绩,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一般缓步上前,拉来椅子坐在他床边,伸手轻轻握住陆绩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搭上他手腕,用指腹再次感受脉搏的跳动。
陆汀莫名放心些许。她就这样轻轻握着他的手,俯身趴在床边逐渐陷入沉睡。
第46章 痴勇冢中枯骨
出身显赫却资质平平,有时候比出身低微更可怕。
至少何澈是这么想的。
他从小想不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到底怎么样才会让父母不对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