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从外面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黄褐色的液体。
“你怎么来了?”祝霓缓缓眨了眨眼睛,她还以为是房东太太。
裴嘉玉把碗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用勺子轻轻搅动,他扭头盯着她,眼底带着愧疚。
他甚至不用说话祝霓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直接伸手让他打住,指了指那一碗萦绕着浓郁姜味的红糖姜汤。
裴嘉玉了然,但还是多等了一会儿,把姜汤放凉。
“蔺太太说,这个是你们国家治疗感冒的药。”他微微蹙眉,盯着这碗姜汤看,很显然他持怀疑态度,看似平淡的话里全是质疑。
祝霓从被窝里拿出手来,揉了揉他的金发,她的动作不算快,但裴嘉玉没躲。
他愣了愣,“我可以试一下温度吗?”
没想到他连这都要询问,祝霓点头。
裴嘉玉把勺子放在唇边抿了一口,随即小心用勺子喂给她。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感冒发烧是常事,她就总是给我煮这个,到了当饭吃的程度。”
“你不要用这种质疑的眼神看着它。”祝霓微微瞪眼,“真的有用。”
他没见过这么疲惫的她。
唇瓣泛白,几乎没有血色,眼睛下淡淡青紫显露出来,少了许多精神气。
祝霓已经强行把声音提起来,但裴嘉玉却是皱眉,“嗓子不舒服就先不用说话,你可以写在手机上。”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喝完姜汤后又简单喝了点粥,吃药一条龙。
她睡了整整一上午。
迷迷糊糊醒来,窗外阳光透进。
祝霓推开阳台门,天气大好,阳光直直照耀而下,她伸了个懒腰后垂眸看下去,房东太太正忙里忙外,折腾着把花房里的一些需要光线照射的植物搬出来晒太阳。
金发碧眼的男人穿了件简单的米色毛衣,跟在房东太太身后,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花盆。
他忙上忙下也没有吭声说累,反倒早早就让房东太太先去休息。
房东太太被他念叨着进门,突然抬头,笑着高声询问:“祝小姐好些了吗?”
这时男人刚好从花房出来,就这么抱着一捧漂亮的花仰头看她,他的五官被盛放的花瓣半遮半掩。
他眉眼弯弯,笑道:“看来花足够香,把你从睡梦里‘吵醒’了。”
“非常香。”
嗓子沙哑,她的声音很小,而且似乎意有所指。
不知道裴嘉玉有没有听见,但他笑着别开眼睛,把怀里的花拿高,冲她摇啊摇。
祝霓穿好外套下楼。
和蔺春绿打过招呼,蔺春绿让她等一会儿,去给她热饭菜。
在德国吃华国家常菜,也别有滋味。
祝霓走另外一条路越过花房,安静坐在民宿门前的台阶上默默啃面包,注视面前来往的德国人,表情淡淡。
黑头发的华国人在这片地区并不多见,路过的德国人零零散散投来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
身后传来脚步,紧接着一道身影坐到她身边。
裴嘉玉额前有些细密的小汗珠,垂下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这门口的阳光斜照,照不到身量略低一些的祝霓,但稳稳打在裴嘉玉的脸上。
他的眉骨立体以至于在眼眶投下一道阴影,给眼睛形成遮蔽,碧色眸子在强光下透出一点点的蓝,甚至可以用神秘美丽这些略显浮夸的词语形容。
她从自己头上摘了一个发卡,别住他额前的一边头发,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后,那双眉眼平白增加了许多冷淡。
不过他骤然一笑,刚才那些冷淡瞬间灰飞烟灭,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祝霓时常觉得他调节情绪和收敛神情的速度都相当快。
祝霓轻拍他的肩膀,对衣服赞叹道:“很合身。”
裴嘉玉颔首道谢后,继续说:“我来是想和你说,我该回家了。”
祝霓听他说话,耐心等待下文。
“我父亲是个严肃古板的德国男人,对于我所在的这个行业一直持否定态度……”
他突然顿了顿,在祝霓看来,他脸上的神情复杂,看不懂在想什么。
“我这次去华国,其实是为了彻底了结,因为原本他只让我在德国发展……在霍德·希林的公司。”
“我当时撕毁合约,私自出国,为此赔偿了三倍赔偿金。”
难怪霍德说他是个自私的人,或许在霍德那种人心里,和他没有同一个想法,没在同一战线的都是背叛他。
“那我再问你一次,当时怎么不接我的发票?”
“我收了你的现金,而且你承诺来看我的秀场,还为我的秀场造势,以我的名义拍卖那件服饰,让他们以为你想让我去你的公司,因此涨我的薪酬用以支付违约金,你为我做的,早就不只是那张支票的价值。”
祝霓轻挑眉梢,“这你也知道?”
听到前面,祝霓还觉得他是个老实的,听到后面,觉得这人其实心眼子也不少。
她笑弯了眸,“不愧是我看上的人,这么聪明。”
“但我不是为了你的钱……”
“知道,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再说我也就只有钱,你不图钱我没有安全感。”祝霓笑嘻嘻靠在他肩上。
裴嘉玉身体歪过去,帮她调整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祝霓幽幽叹气,“我家里总是担心我一个人无法接手集团,即使霓虹现在已经变好很多,还是有一些所谓的亲戚用‘偶然’当借口给我爸妈施压。”
“就算我接不了,难道他们就有资格了吗?”祝霓冷笑一声。
她感冒后牵扯着咽喉,说话就痛,虽然声量不高,但看似平静无波的外表下,藏匿着骇人的野心。
她没有半分掩饰把这些展露在他面前,裴嘉玉说不清,是因为她太过于相信自己,还是她压根就不在意他是否可能泄露这些东西。
裴嘉玉更倾向于后者。
甚至说祝霓对颜值的狂热不是因为她只对脸感兴趣,是因为她拥有很多,可以拥有更多,且能得到。
偏偏他吃这一套,心甘情愿落入她的陷阱。
莱瑞斯·里德觉得自己要疯了,作为裴嘉玉只需要开心面对祝霓,作为莱奥要隐忍也要果断,至于莱瑞斯,只有房东太太这公寓的阁楼和花房有他的一片天地,可以有个放松的地方。
祝霓还是叫他“裴嘉玉”。
临走之前,阳光还能照耀到两人,看他站起身来,祝霓跟着抬眼,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睛,裴嘉玉不动声色挪动身体挡在她面前,给她遮出一片阴影。
他表情相当认真,勾得祝霓眼睛一眨不眨。
“我叫莱瑞斯·里德,这是我妈妈的姓氏,也是她帮我取的名字,房东太太从第一次听到我名字,就叫我莱里德,我没有纠正过。”
他解释了好几句话,就是在告诉她他叫莱瑞斯·里德?
祝霓也跟着认真点头,“好的,莱瑞斯·里德,我记住了。”
裴嘉玉欲言又止,她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下意识露出笑容,结果他突然来一句:“谢谢。”
笑容僵在脸上,祝霓:“嗯?”
他回去拿他的西装,祝霓走在他前面两步,突然回头:“今天让人给你拿过来的衣服,是要放在这边还是带着回家?”
“放在这边,我处理好事情还会回来麻烦艾丝特太太。”“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就好,我可能会在德国再待半个月时间。”
“之后会下雪吗?”祝霓看了眼今天的天气,这在德国这个季节并不多见。
裴嘉玉轻轻点头。
上楼时蔺春绿告诉她烤箱出了点问题,让她吃点面包再忍一忍。
祝霓拿了一小块蛋糕。
她没跟他一起去阁楼房间,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闭眼睛晒太阳,暖和的光线照射下来,格外舒适。
小蛋糕摆放在旁边,就吃了第一口。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睁开眼睛。
修长漂亮的手恰好伸到她面前,紧跟着进入她视线的,是裴嘉玉带着柔和神色的脸。
他伸手作出邀请状,“祝霓小姐。”
她仰起头,眼中含笑。
他又说,“很高兴和你一起听雨。”
祝霓猝不及防,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夜里,以及昨夜。
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勾出无端的暧昧。
祝霓歪歪头,后脑勺搁放在椅子上,沉吟道:“未来也可以一起看雪。”
“裴嘉玉。”
他猛然回头,祝霓始终坐在那张藤椅上,手指扒在旁边探出头来,她跟他说:“有空一起去滑雪呀。”
她又和他说再见,但他心里依旧泛起失落的空虚感。
是莱瑞斯。
叫莱瑞斯的人不止想滑雪,还想和她一起去看雪。
裴嘉玉突然有些憧憬这个未来。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是一百营养液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