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没有人看管这些囚犯,只等时间一到,就打开内宫闸门?”
昭早早无语,怎么二十年过去,规矩竟变成这样。
看来没有慕容家,十二陵再不是井然有序的监牢,而是一座座你死我活的困兽场。
死囚犯一旦被关入其中,任他们斗殴也好,厮杀也罢,反正最后都是通天藤的饵食,完整的和零碎的又有什么区别?
难怪闵栀这样心急如焚地想救弟弟出来,多待一天都不知道会少哪块部件。
“没错。”闵栀黯然道,“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夏旱结束、内宫开启之前找到我弟弟。可不知这图上的路径哪里不对……”
昭早早道,“地宫里危机四伏,就算路是对的也未必能走出来。”
“昭姑娘所言极是,”闵栀可怜巴巴看着她,“所以只能请姑娘这样精通机关的高手相助,再则我们也另有寻访个中行家,两相协同,定能无往不利。”
昭早早摊手道:“我没说我要去啊?”
闵栀迟疑着说:“解药……”
还来?昭早早意有所指地睨向她藏在袖中的右手,再演可不奉陪了啊。
闵栀也是反射性地后缩,但仍极力游说道:“此外闵家还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对昭姑娘有所帮助。”
“这盒金乌玉片原是东南边陲部落的贡品,天然温热,触之柔和,缝在衣物中能蕴养经脉,强身健体,对先天体弱之人助益尤甚。不知昭姑娘是否需要?”
这闵家的探子确有两把刷子,连她在老神医那随口胡诌的话都能套出来。
金乌玉片只是她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传闻,没想到切实存在。要一开始就拿出这个,至于绕这么大一圈吗?
当然她也不全是为了肖平,顺着闵家的路子进到丑陵,再要找邬志合来盘问更加容易。
昭早早已有决意,但不想答应得太快受人拿捏,遂沉吟半晌,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们找到地图上对应的出口在哪了吗?”
“只能推测出大致的方位。”
闵栀摇头,“毕竟地宫下斜有三层,地图也没有对应的标尺,只是个大概,想由此推算出具体位置几乎不可能。”
“所以我们安排了很多‘猎户’在山麓附近徘徊,只要有人出现,就一定能接应。”
“好。”昭早早答应道,“你弟弟若还活着,我便帮你把人带出来。但他若是死了……”
“你割下他一缕头发带给我,我能认出。”闵栀微抿薄唇道,“尽人事,听天命。若他命定如此,我不敢强求。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让昭姑娘白跑一趟。”
“行。”昭早早点头同意,“我另外还有个要求。”
“昭姑娘但讲无妨。”
“鬼手徐生是你们的人吧?以后他出的画册都提了字给我送来,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他。”
闻言闵栀显然颇为意外,表情似笑非笑地应下。
昭早早本想多说两句这可真的是有一个朋友,但又嫌麻烦,索性作罢,与闵栀商议起具体的行动计划。事不宜迟,两人最终约定,三天之后便动身。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在约定的地点,见到那“另寻的行家”,她竟然越看越是面熟。
第10章 再会
◎“你嫁妆呢?”“书有十箱。”◎
五丰山附近一幢隐蔽的林间木屋里,昭早早已提前换好男装囚服,来来回回打量过面前的“死囚”同伙数次,最终确认道:“是你吧,祁道长?”
这就是闵家请来的个中高手?昭早早失望地叹息摇头,瞥见一旁又在描眉的鬼手徐生,深感此行玄矣,还不如她一个人去。
“你我何时见过?”
祁道长面露疑惑,昭早早见状打趣道:“我是飘香包子铺的小二啊,道长不记得我了吗?”
“啧,原来是那个找茬的。”祁道长登时识破,皱眉道,“所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你才特地男扮女装来打探?”
谁跟你是同盗中人,见他以为自己是爱扮女装的男人,昭早早也不说破,只道:“非也,有缘罢了。”
闵栀看氛围不对,忙上前打圆场,按昭早早的要求介绍化名:
“这位是赵青先生,熟悉地宫通道,精通机关术,此行由他领路。这位是祁道长,武功高强,亦是下地探穴的行家,定能护大家周全。”
看来是此盗非彼道啊,昭早早暗忖,难怪忽悠活人他不太行,原来特长在死人身上。拱手信口开河道:“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对方有样学样,“彼此彼此。”
昭早早指向桌前,“那为何徐先生也去呢?”还要收人家画册,多少得称呼尊敬点。
“他擅长岐黄之术,可应不测。”闵栀解释道,“而且他有一项特殊的本领,或许能派上用场。”
随便吧,昭早早没什么好奇心,遇到卖关子向来懒得多问,反正按时间算闵家弟弟也在地宫待了不少时日,生死未卜,确实需要大夫随行救命。
“我备了些驱瘴去秽的药丸,大伙先各服一粒。”徐大夫适时放下眉笔,拿出一个白净的小瓷瓶,自己先倒了一颗扔进嘴里,才放置桌上。
“探子汇报山中数月前曾闹过瘟疫,死了不少兵士。为防万一,我们还是稍作防范。”
三人准备妥当后,昭早早在灶边抹了一把锅底灰,三下五除二涂均。
祁道长本就形销骨立,弄乱几撮头发便与押送千里、风尘仆仆的囚犯差不太多。
唯有鬼手徐生,揽镜自照,迟迟下不了手,还得靠昭早早好心分他一鼻子黑灰,又扯散他精致的发髻。
瞧他眼中哀怨,生无可恋的模样,昭早早哈哈笑道:“别说,我现在看你顺眼多了。”
徐生白她:“你不仅没有礼貌,还没有眼光。”
“可不是。”
林外传来两声哨响,闵栀收到信号,最后又将弟弟的画像拿出来,给昭早早和祁道长复看一遍,千叮万嘱道:
“我弟弟鼻梁上有一颗红痣,很好辨认,请诸位务必留意。他虽然瘦弱,但也勉强会些拳脚功夫,而且无论处在怎样的环境,他都可以辨别方位,我相信他还活着。”
这算是海商世家祖传的本领了,据说只有从孩童时期就开始服用特殊药物,经年累月地训练才可以做到。
昭早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宽慰的话她也不便多说,毕竟谁能保证吉人定有天相?万一回头只能给人带捆头发出来岂不打脸。
押送新一批死囚的队伍中有不少狱卒都被闵家买通,三个人穿枷戴锁地混进末尾,并未引起注意。
接收囚犯的军营兵士拿的也是改动过的名册,略一清点,只要人数不少就行,哪还会管多出来的。
于是乎,他们在名义上变成了半个死人,一脚踏进丑陵神道。
本着领队的职责,昭早早极小声地作着预告:“十二陵的外地宫名义上都是祭坛,我们作为祭品,走完这条神道就会被赶进御台,小心那里是个大斜坡……”
“拐弯!”军士喊。
“什么拐弯?得直走啊。”昭早早诧异,难道这路还重新修过了?这大青石板的,也没见改动啊?
“快走。”后面的徐生嫌她挡道,推着她向前。
昭早早跟着死气沉沉的队伍左穿右行,不仅拐出了神道,甚至都拐出了明堂,来到一片宽阔平台的背山之地,营房鳞次栉比,显然是镇陵军驻扎之所。
莫非是露了行迹被发现了?特地将他们带到此地捉拿?昭早早疑惑,看着也不太像啊。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这一行死囚四五十人,都被打开木枷,只戴脚镣,挨个发了工具、农具,分成几组,听指挥干活。
有的锄草、有的挖坑、有的平地,还有像昭早早这样看着老实的,被发了柴刀就近安排砍竹子。
敢情是死前要让他们发挥余热干苦力。
宝刀在手的时候昭早早都不大会用,还被军士喝骂。天哪,想不到世间竟有慕容青无法驾驭的兵器——她苦中作乐地想,关键这柴刀都生锈了,也不磨一磨再叫她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所幸力气大克一切歪门邪道,昭早早砍得竹子一大捆,搬回军士指定的深坑,使劲往里插。她负责下桩,其他人填土浇浆深埋,这是在打桩基,要盖竹屋。
扩建营房也不自己动手,这帮军士懒得抽筋,连将死之人都要压榨,缺不缺德!
昭早早一边暗骂,一边干活,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吃饭,喜得稀粥一碗,窝头半个,看守他们的军士还在大放厥词:
“你们也是老天爷保佑,走了大运了!下午打起精神来继续干,这竹棚是给你们自己住的!我们新来的祭酒说了,雨季之前你们就关押在上面,只要好好听话,便不必下祭坛!”
“什么?!”在一片呼天抢地、喜极而泣的欢呼声中昭早早咆哮道,“哪个新来的吃饱了没事干?!”
军士只听到‘吃饱了’三字,赞许地指向她道:“吃饱了的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