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金陵城的百姓。
慕容青立时便想通了,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反握住她的手——“你想得美。我堂堂慕容家少主,被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劫走,我一世英名不要了?”
大约也是情急,公主竟然顺着他的思路老实道:“云枝和云桠武功不弱,她们可以帮我一起劫你。”
慕容青失笑,“那你怎么不干脆不知会我,直接埋伏动手?”
公主坦承,“要生擒你很难。”
“那你可以杀了我。”慕容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明知不可能的假设,他在试探,却不知是在试探什么,“或者重伤我,下毒,随便别的什么招数。只要我自顾不暇,当然什么也做不成。”
公主眉头紧蹙,抬眼看他,并未接此话头,而是另外分析道:
“此间事必有蹊跷,金陵守将若当真决绝至此,断不会关押大将军半年之久。若是恼羞成怒动手,又怎会是在谈判之前如此仓促?来使死在城外,更说不清到底是哪方的冷箭。一切真相未明,切莫冲动行事。”
“所以你是选择说服我吗?”慕容青没来由得松快了些,对上她的眼神,“那可不行,我还是要去。你就老老实实待着。”
说着出手如电点向她锁骨下的云门,公主同样反应极快,扭身让他一指错开未中,当即闪出桌后。
两人电光火石在房间里连过数招,非常默契地都小心着动静,否则早就霹雳乓啷引来外人一片。
慕容青早就想和她切磋了,当下也不留手,两人都默认想先一步点住对方穴道,你攻我防,来往招数变换,一时打得难分难解。
她的招式飘逸出尘,一看就是道家的身法,慕容青知道短时间要拿下她不容易,一会还要留着体力上山,想速战速决只能使出奇招——
当即灵光一闪,果断卖了个破绽给她,诱她上前,却不止偷袭她胸口,而是同时偏头张嘴作势要咬她耳朵,趁她分神避让来不及回护,一击得手。
“对不住。”慕容青不是为点她穴位道歉,纯粹是谴责自己的不光彩,原本还想澄清一下此举与慕容家的家教无关,今后保证也不会再用……
又对自己的人品不放心,遂作罢。
以防万一,他顺手把公主的哑穴也点了,对上她眸光如刃,含屈带怒的脸,想解释两句,却又离奇地萌生出怯意,索性丢下人先行离去,办完正事再说。
大队人马由他领头直抵清河坝口,坝下水声轰鸣,激流飞泻,坝上偌大的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鸟鸣声声,一派祥和。
宫中钦使第一次见到此等壮观场面,大发酸腐,并不在意即将发生什么。
慕容青冷眼等着属下固定好绳索,游离的视野远处,一个疾步如飞的小小灰影忽地闪现林中,看来他的“好友李公子”要到了。
慕容青一跃而下,手中长刀在空中翻了个花,血色飞溅。
他再持刀便在坝体上史无前例地拉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近一丈来长,他翻身向上,反手又是横着一刀——
一道狭长的十字像是仙人落笔在巨大的坝体上书写而出,慕容青脚尖踏上交点,四边的藤蔓颤抖着向后翻卷,他就这样长身而立,直直地硬挤入其中。
耗费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长,毕竟这个洞口的尺寸空前,足以以一敌三。
重回坝顶之时,慕容青毫不意外地看见李公子堂而皇之地站在他的队伍中,谁叫他之前交待过属下,这是自己人呢。
积蓄已久的湖水很快冲开最后一层薄薄的阻塞,化作汹涌的洪流猛烈冲击向下游,河水迅速上涨,裹挟着泥沙与碎石,势不可挡地向前奔涌而去。
在雷鸣般的轰响中锦衣玉带的钦使面带喜色,扯着喉咙大声囔囔着什么,慕容青压根听不太清,但不用想也知道,是叫他趁热打铁,再接再厉。
慕容青看向他的自己人,眨了眨眼睛,二话不说地仰面倒下。
明明离他最近的是徐副将,但李公子硬是快人一步,抢先把他接住了,在众人慌张惊讶地围拢过来之前,慕容青极快地贴着他身子说话,以便传音:
“不要横着抱!”
李公子托着他的手一顿,手臂转了个劲,竟是……把他扛上了肩头。
慕容青强忍着不让嘴角抽动,料想自己本就该很难看的脸色一定更惨白了。
“我带他去找军医。”
李公子说完便动身,一路大步流星将他扛回镇陵监。慕容青几次三番想寻着机会换个姿势未果,怀疑公主是蓄意报复。
此后慕容青在榻上硬躺了十余天,各种丹药轮番灌下去,他依然‘气若游丝、虚弱不堪’,只急得钦使一日三次来他房外踱步,又屡屡被公主生气地呵斥走。
这边迟迟未能复命,宫中屡屡派人来催,慕容青终是“勉力支撑”着面见了钦使。
“少将军,”钦使开门见山急不可待道,“此番成败在此一举,兹事体大,关乎国运,万望少将军勉力为之,不负圣恩。”
慕容青摆出一副实属无奈的表情,缓缓抱拳虚施一礼,“末将亦不愿有负圣上所托。
奈何着实是力不从心,如今慕容家人才凋敝,仅凭我一人,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也无法再开闸口,泄尽清河。还望钦使大人体谅。”
“圣命难违,请少将军再思良策。”钦使语气森然道:“抗旨不尊,乃是大罪,少将军若执意推辞,届时圣上震怒,恐难万全。”
“抗旨?”慕容青拿出怀中巴掌大的黄绸,冷笑一声:
“圣上所赐乃是密旨吧?非明发之圣旨,按朝廷律例,不算正式诏令,又如何能以此治罪?钦使倒也是提醒我了,密旨真伪难辨,我尚未及向朝中去信确认,倒不该贸然行事。若圣上真有此意,为何不直接赐圣旨?”
钦使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因为圣上不便违背先祖遗昭!”
“哦对,”慕容青立刻接口道,“太祖遗命,任何人不得擅启水闸至溃坝决堤,祸乱苍生,否则以忤逆论处。看来我慕容家险些犯下大罪。”
“非常时行非常事,此乃陛下特许,少将军又何罪之有?”钦使眼珠一转,凌厉道,“难道少将军不想替惨死的诸位伯父、为叛军所杀的兄长们报仇吗?”
“我当然想,手、刃、真、凶。”
这四个字慕容青说得一字一顿,后槽牙咬得十分用力,他需要尽力调息才能再勉强虚与委蛇几句。
“但下游不止金岭一城,无辜者甚众,还望钦使大人禀明圣上,当以黎民苍生为念,御民以仁。”
“少将军年纪轻轻,倒是妇人之仁。”
钦使面无表情道:
“可知杀一方能儆百?听闻慕容家二公子在利琅山失踪后至今杳无音信,或是早已被叛军掳走也说不定。若让叛军得知杀了慕容家的嫡长子也无妨,只怕你这位兄长也一样凶多吉少。”
慕容青一语未发,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这人一身朱紫官袍,由头到脚,如同掂量一具死物。
天地之大,想寻一人确实不易,但想藏一尸却是不难。
对方被他盯得打了个摆子,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慕容青毫不掩饰地嗤笑道:
“那就不劳钦使大人费心了。回京时……可要多带些护卫,小心行路才好。”
第18章 地宫出路
◎“他相信他可以复活。”◎
地宫深处。长明灯投下的光影摇曳不定,石壁间浮动的阴冷潮气舔舐着众人皴裂的嘴唇,他们被困在地底无法准确地推算时辰,但从身体的饥渴程度来看,约莫两日一夜。
干粮还是有的,众人身上多少都带着一些镇陵监投下的粗馕,尤其变故突生前昭早早还抢了一张大的,此时正好分一半肖平,凑合着应付。
但关键在于没有饮水。
底层的皇陵地宫与上层不同,自然是不用考虑活人引水的问题,相反为了让墓室保持干燥,挖的都是极深的暗沟,将山体渗入进来的地下水全都引入地下,其上还有盖板金砖,严严实实,没有专门的工具不可能撬开。
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尽快找到玄殿石门的开关,逃出生天;
二是想办法重开皇陵入口处的石门,返回外地宫取水。
徐生已然在堆积陪葬品的耳室内找到了大小合适的琉璃壶,商量着实在不行要不先采用第二种方法。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祁道长斟酌着道。
“是的,不必舍近求远。”昭早早完全能猜到并赞同他的想法,“这扇大门的机关找不到,那边小门的不好端端摆在那吗?门后就是上层的水道,我们可以喝个够。”
她喉咙干到吞咽唾沫都难受,也不想再多等,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浮尘,“我去开门。”
祁道长忙问:“你有把握?”
“八成吧,就是那盏倒转的铃铛灯。”昭早早走向来时的狭长拐角,“还剩两成你们可以躲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