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盟正在台下饮酒,也不管来者何人,又有何意,只兀自唱两句戏词,眼皮都不抬。
慕容青五指紧扣腰间刀柄,颇为艰难才压下满腔的杀意,沉声开口道:“在下慕容青。敢问许将军——”
他握刀的手指节攥得生疼,“为何杀我兄长?”
“原来是你。”许盟枯槁的手指摩挲着酒盏边缘,浑浊的眼瞳慢慢转向他,喉间溢出短促的冷笑,“杀你大哥,是受降的条件。我又有什么办法?”
“斩杀来使,也不过是阵前做的戏码。”
许盟忽然倾身向前,酒气混着古怪的异香扑面而来:“真正传我密旨教我杀你大哥的,是邬家那小子!他许我官复原职,哈哈!”
慕容青后撤半步,日光自漏窗斜劈而下,将他满脸的嫌恶鄙夷映照得分明。
许是这神情刺痛了对面的老匹夫,他猛然掀翻酒案,杯盏瓷器哐当坠地。
“那谋朝篡位的畜生!不过是借刀杀人,利用我罢了。”
许盟踉跄着揪住胸前衣襟,额角青筋虬结,“他心狠手辣,血洗禁宫,我却信这豺狼会守诺!"
“可惜啊!老夫一时糊涂,害了追随我多年的兄弟。”
许盟布满血丝的眼球凸起,渐渐发红:“你们慕容氏不也一样?被那逆贼谋害算计至此,当真忍得下这口气?”
“不如你救我走,”他用枯枝般的手掌啪啪拍向胸口,试图演出一点豪情壮志,“今后我等一道共襄大事,拨乱反正!”
慕容青闻言大笑,笑声直惊起窗外飞鸟——
“哪里有正?先帝无后,宗室正统血脉眼下唯有那人,把他杀了,又将改换谁家天下?莫不是将军想要江山姓许?”
“胡说!”许盟瞪着猩红的眼珠嘶声低吼:“谁说先帝无后!先帝尚有一子,明珠蒙尘,正待我等匡扶英主。”
慕容青审视其神色似乎并非信口开河,但他从未听闻此事,问道:“是谁?”
“事关重大,”许盟喘息着吐出一口浊气,“除非慕容家愿意结盟,否则老夫宁死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那便罢了。”慕容青临窗而立,摆明了是一点也不想沾染污浊,“管他是谁,我不在乎。先帝又是什么好东西?”
穿堂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冷笑道:“如若不是先帝多年来猜忌打压忠良,宠幸奸佞,他也不会沦落到孤家寡人,随随便便就被人围杀于禁宫的地步。”
“有梁一朝,自太祖之后,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或昏聩,或暴虐,或荏弱,尽皆庸才。无论谁坐上龙椅,都无甚差别。所谓英主,不过太祖一人。”
许盟吐气越来越重,耳朵里渗出血滴,仍是喝道:“可如今你慕容氏已是危如累卵,他要你大哥死,又怎会许你活?”
“没关系,”慕容青摇摇头,“看你命不久矣便让你做个明白鬼——我很快就能完成使命了。”
“什么?”许盟瞳孔骤缩,抖着乌紫的嘴唇颤声问,“你说什么?”
“你的酒里有毒。”慕容青笑道,“这壶酒,是谁拿给将军的?”
“啊啊啊!”许盟喉间发出咯咯异响,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竖子竟敢……”乌黑血线自他七窍蜿蜒而下,在青砖地面绽开狰狞墨梅。
慕容青冷眼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形,心中并无多少松快之感。楼外传来三短一长的鸟鸣,是徐副将传信的哨音,慕容青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更深露重,月光如练。慕容青悄然回山,并不曾想公主会在他营房院外等候,乍看那抹熟悉的素白身影端坐于歩辇,还有些惊喜。
“夜深了,怎么不在屋里等我。”慕容青接过云枝云桠递给他的轻裘袖炉,一甩手随意披上,垂眸去看公主被月华镀上银辉的眼睫,美则美矣,下半张脸却看不到。
慕容青不满地轻声嘀咕:“大晚上还戴什么面纱,难道能挡风不成。”
她着这些锦绣罗裙时总是扭捏,唯有扮成李公子才大方。
早知今日,慕容青恨不能重回新婚之夜,把自己多事的嘴缝上。
“你查到你想知道的了吗?”公主好似完全没听见他抱怨,只关切地问,嗓音里裹着霜气。
“晚风凉,进去说。”慕容青特地给了她的侍女们一个制止的眼神,弯腰伸手探向她腿弯,也是好久没逗她了,他心里正盘算着要憋什么坏——
公主左右环视四下无人,竟站起身自己迈步走开了。
吃瘪的慕容青抬腿去追,一拉手将对方冰凉的手指裹进掌心,虽然他的也不太暖,但好歹有个袖炉可以一起握着,慕容青嘴碎道:“你真是越来越粗糙,演都不演了。”
公主或是嫌这样的姿势走路别扭,踏起轻功步法就溜,慕容青技不如人也要比上一比,万一有超卓之展呢。
随后两人险些一齐卡在门框,慕容青暗喜自己的轻功果然有些进步。
他本欲进来便与公主略略交待一些情况,没料到房间内水汽腾腾,屏风后已放好温热的浴桶。
他不禁感慨美人真是人美心也美,知情识趣又温柔体贴,难怪昏君那么多,非不智也,实难自拔。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施施然宽衣解带,卸去一身沾染尘土与血迹的衣物,在温热的水中发出舒服的喟叹。
公主早已躲在帐内,连帐幔都放下,两人早前还是多有堤防,经过这些时日相处,慕容青处得透彻——
公主矜持,防他如防贼,怕他偷看还来不及,断不会偷看于他。
慕容青自然也乐得安心,两人虽同处一室,俨然各有各的世界。
燃烧的灯芯噼啵作响,榻前光影晃动。
慕容青暖意融融,掀开帐幔轻手轻脚钻进自己的锦被,三言两语带过金陵城事态,只最后问道:“所以你可知自己还有什么兄弟没有?”
咫尺之外传来闷声回答:“先皇后悍妒酷烈,且盛宠不衰,历来没有皇子能在后宫中降生。”
“我就知道那老匹夫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慕容青发出嗤笑,“也不知是他的哪位亲随要他死,忠信情义在生死权势面前大抵是没什么用。”
“我不会背信。”枕边人睡姿规矩,板正地躺着,板正地说话,声音轻得像落雪,口吻重得像誓言。
“我知道的。”慕容青闭眼翻过身去,“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会送你走。”
公主半晌没有回应,慕容青差点以为她睡了,自己也觉出些困意,却又听见她轻轻浅浅地提问——“你要做什么?”
“时间还没到。”慕容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吧。”
金陵已破,清河坝水域一切正常,两处护陵监由副将们看守即是,慕容青不必在此多作停留,便打算回河西祖地一趟,取通天藤原株。
他近日刚整好一队人马准备上路,不速之客便携着圣旨到了,竟是召他同公主一道回王都,奉移先帝入陵。
第23章 沿途
◎“谢谢你,阿青。”◎
慕容青展开手中明黄诏书看了又看,荒唐地想笑。
宗室尚未死绝,却派他一介外姓驸马去为先帝发引奉安,主持丧仪,当真荒谬。
若那老头泉下有知,为自己扶灵的亲眷唯有一个弃如敝履、早早遣出宫外的女儿,不知是何感想。
那女儿此刻一本正经地坐他边上,眉目似冷玉雕成的神像,也看不出什么悲喜。
慕容青同她商量:“去王都的话,我们得在沿路的大城改换车队,紧豪华的置办。总得让你宝马香车,珠环翠绕才是,免得在朋友跟前失了面子。”
公主摇头表示不用,“我没朋友。”
“……那不是还有道友?”慕容青思索道,“给道友带些什么赠礼合适,你列个单子,我叫人置办。总归要风风光光,我现在别的没有,就身外之物最多。”
公主犹疑道:“会延误行程。”
“怕什么,先帝在安灵殿都待多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慕容青并非粗枝大叶,而是不认为公主会跟这种便宜爹有什么感情,“咱们就在路上多逛些城镇,好好采买,看些没见过的风土人情,只当游乐了。”
公主虽未明言表态,眼神却亮了三分,慕容青知她乐意,也觉期待,原本波谲云诡的前路,都好似不再难行。
在云州城最热闹的雀儿巷,慕容青拽着“李公子”的手腕钻进人堆:“这家的生意这么好,味道肯定不错,咱们尝尝。”
他两指夹着铜板抛给擀饼的摊主,自个儿抢了一块新出炉的脆饼,因为烫手,索性就高高抛向空中,再拿油纸接着,循环往复几番,差点引得路人驻足喝彩。
摸着饼差不多凉了,他掰开半块就往李公子唇边送。
喷香酥脆,他吃着没什么问题,李公子却难得不文雅地‘嘶’了一声,微微张开嘴哈气。
慕容青见状促狭道:“原来你是猫舌头。”
他逗人去了没留意,一不小心踢上路边一筐竹笼,把里面草编的蟋蟀、蝴蝶震落了几只,便又随手掏出铜板买下,自己拿蟋蟀,递给李公子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