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有不测风云_溪岩闲【完结】(38)

  他隐瞒了太多至关重要之事,就算将来被公主一刀捅死都不冤,又怎可能稀里糊涂带她走。

  但不走日后确实难办,慕容青越盘算越心烦意乱,一路打马送灵都丧着个脸,任哪位跟随的礼部老臣来看也挑不出错。

  连沿途百姓也纷纷交口称赞:慕容将军实乃贤婿典范。

  概因他不止对老丈人“礼重有加”,还将“腿脚不便的孕妻”照顾得十分妥帖周到。

  无论是下榻驿馆还是安营扎寨,公主的衣食安寝皆由他亲力亲为,随行大夫亦近不得身,若遇路途颠簸难行,更是亲手将人抱上抱下,真可谓之掌上明珠。

  “适、可、而、止。”公主掀开面纱,一张脸青红交错——都是气的,咬牙切齿地用口型对慕容青讲道。随行队伍人多眼杂,若非忍无可忍,她也不会如此。

  慕容青假作眼瘸,双臂依然在车座旁举得高高:“此地泥泞,公主当心。”

  公主冷冷瞪着他,终是不愿再吃这哑巴亏,抿了抿唇道:“多谢驸马,但我身躯笨重,恐劳你受累。”

  “公主轻得很,谈何受累。”慕容清随口敷衍,故意又展了展手臂,“若公主体恤,待会搂紧点我便是。”

  他原意是这样更省力,谁知公主脸上一红,闹得他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

  两相僵持,公主无可奈何地扶住他手,借力起身后便绷着劲直挺如一块木板,死活不肯埋头到他肩膀。

  这些天惯常如此,慕容青抱木板已抱得习惯,不过他尚有一问,趁此刻贴得极近,便耳语道:“公主可有系束带?”

  对方不解,“什么?”

  “就是那种缚于胸前,方便行动的布帛。”

  “……”

  见她不答,慕容青顿时了然:“那你真是太平了,得多吃一点,别亏了身子。”说完只觉身上的木板绷得更紧,别看她胸前并无二两肉,骨架子倒还挺沉。

  旁人但凡眼珠子还在的,此刻都自发低头避退,非礼勿视。

  “你怎么知道这些?”公主忽然问。

  “闲书上看的。”慕容青搪塞道,“还生我气吗?”

  “我没生气。”

  “你说慌。”

  “没有。”

  他二人本就刻意放低声音,此时公主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只是没想好应对之策。”

  慕容青当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这些天他也打定了主意,便道:“放心。到时我就说你动了胎气,不可长途跋涉。无论如何,我绝不会把你交出去。”

  “捱到时日差不多,做场临盆的假戏,再寻个无父无母的女婴代替便是。宫中不要,我们正好认了做义女。”

  最不济从此拥兵自重,左右虎符在他手中,什么祖宗家法,百年后到地府再分说吧。他在心里补上这一句,没有说出口。

  公主迟疑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十二陵天高皇帝远,他未必能在我的地盘上讨到便宜。”慕容青不自在地微微偏头,公主一说话,温热的吐息就在他脖子上撩拨,感觉怪痒的。

  他径直把人抱进刚扎好的营帐内稍事休息。

  雨后天寒,伙头兵吊着几口大铁锅在煮姜汤,慕容青出去跟公主盛了一碗,又添上些红枣饴糖,再才端回账里。

  他事必躬亲,一来真心所愿,二来也是怕有细作在路上动手脚。

  毕竟公主目前情况特殊,多加防范总是对的,等到了亥陵,有姑父接应,便不必再如此紧张。

  公主不喜姜味,汤刚一进账便不明显地耸了耸鼻子。慕容青把对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暗自好笑,故意大声唤道:“公主快尝尝,甜的。”

  “只要你乖乖喝完,等奉安大典结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轻声道。

  马车骤停,昭早早后脑勺‘咚’一声撞上车厢板,又被反弹着向前滚去。

  这下不醒也得醒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再让她多睡片刻,不就知道上辈子的自己到底要坦白哪件事了吗?

  揉着发疼的后脑,昭早早怅然若失。

  天地可鉴,她在梦中仅能体察到十分强烈的心绪,慕容青感触不深的,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下又被卖了个大关子。

  虽然本就是过眼云烟,但这如同话本看了一半没下文的感觉着实不好。

  “怎么回事?”昭早早掀开车帘原本是一脸的火气,奈何探头一看——

  她叔父叔母一大家子人都来了,正在跟那帮吏使客套,看来是特地到城门口送行。

  她跳下车,那些人识相地收了好处让开,留给他们足够叙话的空间。

  “你……”昭明情绪激动,支撑着要从素舆里站起来,昭早早干脆先发制人把他按回去,堵住话头道:

  “事已至此叔父,劝告的话就别说了,我心里有数。倒是您,这腿不当心会瘸的,干嘛非跑这一趟?”

  昭明一脸五味杂陈,没好气道:“这么大事,你不来跟我们见一面就走了,谁能放心?”

  昭早早连声称是,昭明示意昭睿把抱着的檀木匣子拿过来,甫一打开宝光乍现,昭早早啪一声给他把匣子也按回去——

  “叔父,这套传家宝给我犯不上,规、矩、准、绳我都带了,就平常用的顺手那些,完全足够,还不一定能派上用场呢。”

  “我跟叔母说了,我是去浑水摸鱼的,不是去光耀门楣的,主要就是凑个数交差,替其他大匠师们打打下手。”

  “那怎么行呢?”昭明闻言狠狠皱眉,“我昭家什么时候沦落跟别人打下手?要不然你就纯混,游手好闲啥也不干,等工期一过就走。”

  “嗯,”昭早早道,“也可以。”

  “那还是多带点银钱,好打点关系。”昭明换了个小布袋子给她,昭早早接过来一看满是银票,感动道:“叔父,这么多年私房钱存不少啊。”

  “哪能呢,是你叔母还给我添了点。”昭明说这话时唉声叹气,玉迟雪剐他一眼,嘱咐昭早早道:“进京后别忘了先找你舅父。”

  “是。”昭早早一口答应,对着昭睿笑,她那弟弟眨眨眼,上前说:“姐,万事小心。”

  她点点头,劝众人早些回去,就此作别。昭明最后还是不放心道:“王都不比甄城,切记藏锋守拙,莫生事端。”

  昭早早跳上马车,笑道:“一定。”

  经过这番周折,她一时半会也没有睡意,索性把方知画给她的几页纸拿出来看。

  这还是昨晚读《万异海》到精彩处:少年侠客于海外仙山遭遇各种诡奇异兽、仙草毒瘴,正披荆斩棘、破除邪魔之时——方知画一拍脑门,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递给她道:

  “上次你问的事情,都写在这上面了。回头你自个慢慢看,现在先陪我干正事。”

  昭早早莞尔,在摇晃的马车中读到“……玄羽真人才学卓然,尤擅阴阳五行、风角星算、营造术数。先帝嘉其文华,敕送帝女栖真养素于其门下。”时不禁敛了笑容。

  出宫入道的帝女,如此说来,宁平公主还真是她座下弟子,可梦中窥见前世,慕容青并不曾在意过此事——可能是因为彼时无论是云天观还是玄羽真人,都名不见经传。

  根据这纸页中的记述,早在四十多年前,先帝被封为太子之前,他这个一母同胞的长姐就已许下宏愿,终身不嫁,自愿入道观修行“为国祈福”,从此不问朝堂二十余年,只做些宣讲道法、施粥放药、收养孤儿、开办学堂的善事。

  百姓对之颂声载道,德名远播,朝堂更迭之后,云天教更是信众广增,如火如荼,今上与之书问数载,恩礼甚笃,后请召封为国师。

  这便耐人寻味了。

  史书记载,独孤皇后——也就是玄羽国师和先帝的生母,乃是赫赫有名的贤后,一生辅佐体弱多病的帝王治理朝政,革故鼎新,女子可入学入世便是自她而始。

  然而这样贤德的国母看来也有力所不逮之处,她仅有的一子一女:先帝与玄羽真人,关系显然并不亲密,先帝亲政时并未重用她,倒是这位发起宫变的异母兄弟与之更像手足。

  思及此处,那些前世诡谲谋算,都好像蒙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宁平公主既是为他们所用,最后又为何会如同弃子般的,与自己一道殒命地宫?

  如果她还能记起更多就好了……昭早早头痛地揉揉额角,将纸页仔细收好,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唉,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往事已矣,她总归还是得先顾好眼下的差事。

  第29章 息壤

  ◎“甄城什么时候还有位世子爷?”◎

  暮春将尽,夏意初萌。

  王都城郊,一座荒颓的寺庙遗址伏在蔓草深处。

  阳光泼洒下来,照亮墙根处几簇明黄的野花,也照亮砖缝里钻出的倔强青草与蒲公英。

  风过处,细小的白絮无声飘散,然而这勃勃生机,却更衬得此地一片死寂荒凉,罕无人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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