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简陋的茅草屋就挨着寺庙不远,搭在一颗异常巨大的古树之下。
此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在暮色中也显得郁郁葱葱,确是极好的遮阴纳凉之所。
工棚内一片狼藉,几张破草席凌乱地铺在地上,几把铁锹、箩筐散在角落,还算规整地摆放着。昭早早眉头一皱,太“干净”了。
据说所有民夫都是蜷缩着变成干尸,失尽了血——为镇压邪祟,尸体早已火化,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别说半点血污,就是挣扎翻滚、搏斗的痕迹都没有。
似乎他们是在睡梦中,或者昏迷不醒的情况下,就毫无反抗地失去了生命。
昭早早捡起一把铁锹,又走回那处土包。刚才没有工具,现下有了,自然要眼见为实,亲自铲几把看看个中蹊跷。
铁锹插入“息壤”,发出噗一声闷响,粘稠得如同陷入沼泽。
昭早早撬起一铲,翻出来的果不其然是暗红色的淤泥,异味扑鼻而来,她本就五感灵敏,当下熏得几乎作呕,强忍着恶心又继续挖了几铲,终是把锹一扔,顶不住了。
就这样吧,意思到了就行。
夕阳渐落,晚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响声,昭早早大大方方走进工棚,打算早点休息。
她随意挑了张还算完整清洁的草席铺到窗边,合衣躺下,粗粝圆木充作枕头,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她特地回家从行李中取来的东西,压在枕下。
做完这一切,昭早早双眼微阖,放松但并没有完全放松——这种状态是慕容青在行军途中常有的,身体看似在打盹,但全身的感官依然警惕。
就这样朦朦胧胧的,她再次做起了一个浅浅的梦。
梦中慕容青正在军账内写信。此前被急召入宫,他尚不及回祖地去取通天藤原株,如今带着先帝灵柩也不好绕路,只能去信一封,请姑父代办。
世人皆知通天藤乃开国太祖和慕容家先祖自海外仙山寻到的奇株,却不知其一共有一十二株幼苗——
一旦离开海外仙山,通天藤便无法繁殖,所以这十二株便是中原大地通天藤的极数,十一陵对应其中十一株,如今还有最后一株封存在只有慕容氏历代族长才知道的地方。
他将此事托给姑父,一则植株用完,危险自然消解,无需再谨守机密;二则姑父本就是亥陵的山陵使,拿到原株后入地宫栽活顺理成章,待他到时便只需调整方向;三则眼下亦无更合适的人可用。
进祖地怎样打开机关、取株时如何防范、转运时当小心哪些、如何移植如何以人血浇灌、幼苗有哪些习性,慕容青都一一详述明白,这封信由他身边最信任的副将亲自去送。
待送信人离开,公主的侍女云桠正好来到账外等候通传。
“公主说,天寒。”她随主子一样话少,放下大氅便自行告退。
慕容青拿起衣裳,触手柔暖,不自觉笑意盈盈……
这个短暂的梦至此即停,昭早早倏地睁开眼,破窗幽幽的凉风灌进来,周遭一片晦暗。大约是丑寅交界,夜色最浓之时,她听到一阵簌簌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草棚顶上爬。
第31章 溪真
◎“贫道不知福主所言为何。”◎
昭早早左手拿着防身的宝贝,右手紧握铁锹——毕竟她也没其他趁手的武器,好在一寸长一寸强,单从长度来说铁锹也是够用了。
她走出门外,足见轻点,身形如猎豹般拔地而起,纵身就跃到了屋旁的大树上。,只见草棚顶部一条一条的,像是有蛇群在游走,光线黯淡看不分明。
她等了一会,明月从厚云里探出半边,视野豁然明了,原来是一些藤蔓垂下树来,在随风摆动。
顺着草棚向前方望去,破庙中的枯井恰巧出现在眼帘中,两点几成直线,而息壤则是在这棵树前方偏右的位置,像一撇一捺,形成一个人字。
梦里那封信是怎么写来着?
她稍忆片刻,只能说还真是及时雨,为了验证猜想,她反手一锹用力插向树干——入木前半截阻力明显,后半截明显有一段空腔,那些藤蔓看似一缕缕顺着树干绕上枝头,实则将树心已侵占一空。
再看那些藤蔓,勉强也算老熟人了。
之所以说“勉强”,是因为这些并非真正的通天藤,而是一种近似的畸形体。
不知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找到了这种类似通天藤的吸血植株,但显然它即便吸饱了血,也无法催生出硬木质的主体,而是可以模仿周遭的环境——且伪装得十分高明、隐蔽。
至于幻香,此藤气味淡薄,但致幻的效果应该是一样的,不然那些受害者不会毫无反抗。而她是因为把从丑陵带出的缎带压在枕下,才不受其害。
此异株与通天藤“储血为肥”的习性也相同——所谓息壤长高,是这类嗜血藤的根须会将一时吸收不完的养分调和成血泥储存起来。
皇陵地宫内为此建造有专门的空池,而此地的显然就是自由发挥,根系尚浅,吸食的血肉又多,所以上头才会频频“鼓包”。
照肖平打算掘地深挖、辅以焚烧的办法,倒确实可以毁掉土中的根系,但此类藤蔓有两簇根——它们如“人”字型一般一左一右,一簇深埋土壤,一簇扎入水源,如果两边不能同时毁灭,则很快就能复原重生。
届时亟需养分的植株,只怕会比现在更凶残。
这一片草木如此繁盛,也不知有多少藤蔓盘根错节伪装其中,想逐一斩断是不可能的,放火焚林它一样能随草木再长,始终是个祸患。
所以当务之急,是解决水源处——也就是隐藏在水井里的根须。
昭早早锹也没拔,跳下树来大摇大摆走向井口,她手握缎带有恃无恐,但人到了井边也犯愁……怎么弄呢,现在不是她割一刀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了,再说她还不想割,受伤怪疼的。
四野寂寂,星河渐隐,一线青白悄然泛起天际,快到卯时了。
左右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将缎带撕开一个口子,权当赌一把。
这异株既然也害怕此物,没准有用。原本随身带着从丑陵拿出来的东西,只是不好将危险的“罪证”留在家中而已,没想到竟还能派上这般用场。
手腕一倾,缎带夹层中的灰烬如流沙坠入深井,无声无息。
仅仅过了两个呼吸——原本死寂的井水,像水入油锅般骤然剧烈沸腾起来,咕噜噜的滚水声伴着一股浓烈的气味往上冒,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疯狂地翻滚、搅动,最终又归于一潭死水,不再有动静。
昭早早探头看了一眼井底,这个光线其实根本啥也看不清,但感觉似乎是起作用了。就在她心神微松的刹那,一道掌风从背后袭来!
昭早早没有回头,身体顺势向侧面一拧,整个人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贴地滑开,对方出招只是想拿她肩膀,所以她也没有即刻反击其要害,而是准备看一看来者何人。
“咦,怎么是你?”昭早早惊喜道,“你怎么一个人先来了?”
肖平眉头微蹙,看样子也没猜到是她,问:“你方才往井里投的什么东西?”
昭早早暗呼不妙,看来是想事情太过专注,连肖平何时靠近的都未察觉,也不知他看到多少,当下只好先装傻:“什么什么东西?我就是半夜口渴了,想看看这井还能不能用。”
肖平沉默地看着她,昭早早后背开始冒冷汗,换天王老子来这样看她可能都没有肖平有效果,对他撒谎有一种骨子里的罪恶感,毕竟前世骗他太多。
再过一息她搞不好就要交待了,幸得院外传来几串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为首的正是四和。
不知为何他们到的比主子还慢,也是颇心虚的样子,肖平侧身道:“水囊。”
四和会意,连忙解下来递过去,肖平将之又递给昭早早,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昭早早捧着水囊点头如捣蒜,“应在路上,我这便去接应。”
说完不待肖平再问,脚底抹油撒腿就溜,等上了马才发现,水囊还在手里。
倒也真是渴了,昭早早仰头喝水,同时暗想到底是哪个嫌命长的用此等手段害人——这类原生在海外的异株,绝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中原,没有特殊的栽种手法,它们根本就无法存活。
而通天藤的移栽之法她前世只告诉过姑父林荣……且当年的十二原株都已用尽,这株不一样的变种又是从何而来?
她必须想办法提醒肖平,否则背后之人一计不成,保不齐会再次动手。
行至半途她果然接到了州府诸人——昨日特地让玉府管事去请舅父帮忙,否则凭她一介临时征召来的小吏匆忙传信,州府阳奉阴违也犹未可知。
只是没想到州府竟还带着一队道士,领头的山羊胡越看越眼熟。
虽然年龄对不上,长相也不太一样,但她认人的直觉向来很准,不禁眉头直跳,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对方察觉到她异样的目光,也回看过来,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