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赐下的合卺酒含有烈性的春欢散,对男子有奇效。”肖平解释起昔年旧事,眼含笑意,“而你一人喝空整壶,却全然无事。”
“……”
难怪当年凤冠霞帔的“公主”鹌鹑似的不出声,就端坐在床沿看好戏,慕容青白眼道:“你倒是心大,若你‘嫁’的是我兄长,怕不是当晚就得死一个。”
肖平没有作答,面上笑意却是淡了。
慕容青亦无声轻叹,建极帝存的可不就是那样的心思吗?要么宁平公主受尽折磨苟活下来,成为他的眼线,要么干脆被盛怒的慕容将军凌虐致死,那么他便可名正言顺,彻底铲除慕容氏。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人从不是他手中软弱可欺的棋子。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慕容青再次问,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倒地身亡。
肖平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望向那尊碧鼎。
“我少时在云天观修习,曾见过一个古老的抄本。观中师长曾言,那是太祖皇帝从海外仙山带回来的残卷。上书文字,与这鼎上铭文如出一辙。”
慕容青心头微动:“你看得懂铭文?”
“过于晦涩,难以尽识。”肖平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但关于两生花的部分,我看懂了。”
他念道:“历三百载天地酝养,夺尽造化之功。精粹尽归一身者,可逆转生死轮常,超脱寿元桎梏。”
慕容青呼吸一滞,没有说话。
谷中极静,只有远处瀑布永恒不休的轰鸣隐隐传来。
“若非我身负必死之伤却未死,我定然不信。”肖平垂眸,低声回忆道:“我醒来时,你就在我身侧,七窍流血,气息全无。”
“我探你心脉,起伏几不可察。”
“而你手中,仍握着另一颗金丹。”肖平抬眸,神色坦然,“铭文只记载了‘同服长生’,并没写分食会如何。所以,我便赌了一次。”
接下来发生的事,他不说慕容青也明白了。
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猝然撞了一下,她听见自己问:“你就不怕鸡飞蛋打,你我共赴黄泉?”
“难道,”她声音有些发紧,“你就没有想过,自己窥破生死,得证不朽?”
“想过。”半晌,肖平才平静地说:“但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慕容青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低下头去,“痛吗?”
“什么?”
“在那之后。”
“不痛。”
“你说谎。”
“……”肖平有一刹那的迟疑,“你该是不痛的,你那时没有意识。”
她的确没有那一段的记忆,但肖平有。融骨销肉,该有多痛?明知前方是长生,却押上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痛苦的机会,这人怎么会这么傻?
虽然他们都侥幸活了下来——她猜想,或许是因为她当时并未彻底死去,又或者与慕容氏特殊的血脉有关。
但“复生”的代价显而易见,两人一身骨血融去大半,从成人蜕变为孩童,她更是丢失了所有的记忆。
风掠过花海,那些致命的花朵微微摇曳,美得惊心动魄。
慕容青问:“这里的事,可还有第三人知道?”
肖平立刻回答道:“没有。”
“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对于被肖平带出此地的记忆,她仍是一片空白。
“半年。山谷后方有间石室,我们居住其中,多睡时间都在沉睡,而你的意识一直不清醒。”
肖平俯身折了一支“赤焰”,将花汁挤在慕容青带伤的手心,“这个可以止血。谷中花草之毒于你我无碍,下次不必这样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常有误入谷底的飞禽走兽,作为我们的食物。”
“不,”慕容青道,“我是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可以止血?”
“在探明水路之前,”肖平答道,“我原想带你从这里爬出去。”
慕容青环顾四周,绝壁千仞,两个孩童怎么可能翻得出去?可想而知那时肖平受了不少伤,而自己浑浑噩噩,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想应是‘离魂引’的毒素侵入了你的脑内,致使你丢失了此前的记忆。”肖平柔声道,“这种毒对同一个人只能起效一次,往后你便不会再为其所害。”
慕容青默然听着,原来这便是她被闵栀下毒却毫发无损的原因。
而她迟迟未能恢复记忆,到底是因为所谓的“余毒”,还是内心深处不愿面对自己失败的事实,谁知道呢。
她心虚吗?
当然,她历世太浅,轻信贼子,终究为人所害,家族多年来的使命在她手上毁于一旦,她甚至私用了两生花,愧对家主的嘱托。
所谓的前世今生,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一场迷局,她倒是白白为难一场那假道士。
她后悔吗?
却是不知……为救天下人,她万死不辞,为救一个人,她披肝沥胆,这错了吗?
肖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后来,你我的身体情况日趋稳定,不再频繁昏睡,我便带着你从潭下游了出去。”
时值山中暴雨滂沱数日不休,瀑布的水量暴涨,甚至有积水顺着甬道漫溢进来,形成一片小小的水洼。
肖平一连等候数日,打算待天空放晴再走。毕竟,以他眼下的身形力气,带着同为孩童的阿青,出山途中稍有土崩泥流就会遇险,必须谨慎小心。
无事可做时,他便仰头无声地遥望万里之上的乌云。
很多年前,他亦曾如此,同母亲在冷宫中战战兢兢捱过时日,仿佛他不止是身体变小,连心境一并回到了过去。
破败的宫殿,简陋的饭食,母亲充满忧虑与恐惧、却始终强装镇定的眼睛。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他藏在仅有的幔帐后,给他穿上宫女的旧衣,梳起可笑的双髻,教他不可在人前多言,更不能正常走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叮嘱:
“平儿,记住,千万不能露出马脚,别让外人注意到你,否则我们都会死。”
“我的孩子,你切莫觉得委屈。”弥留之际,母亲用枯瘦的臂膀最后拥住他,含泪说道:“这世间人不以男女区分,只分强弱,只分生死。你只有藏好了,活下去,才有希望看到外面的天光……”
母亲没有说错。在她死后不久,他终得以被一纸敕令放出冷宫,遣往京郊的云天观。
这放逐对他来说,才是人生真正的开始。在离天道、神明最近的的地方,他习得的路,只在自己脚下。
乌云散去,碧空如洗。
肖平将从衣物上裁割下来的布条做成绳索,对一直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满是好奇的阿青说道:“既然你也会泅水,那我们一起下河玩,好不好?”
“好!玩!”
连心智也彻底变小的阿青话还说不利索,但乌黑的眼珠一下子就亮了。
第47章 过往
◎“在望月崖,你原想对我说什么?”◎
顺着深潭下的暗河几经沉浮,两人总算逃离幽谷,爬到岸上。
这一段比肖平预计的还要艰难,若非阿青水性上佳,加之有绳索将他们紧密相连,恐怕身形幼小的二人早已被急流冲散。
好在终得脱险,此地看起来也不算太荒僻,沿岸树林中不乏砍柴人留下的痕迹。这意味着只要尽快找到人家,他们就能够暂时栖身休息。
仔细辨认了一会方向,肖平牵着阿青朝山下走去。雨后初晴的山林鸟鸣清脆,充斥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隐隐的,他听到远处传来一片纷乱的马蹄声,阿青显然也有所察觉,歪头发出“嗯?”的疑问。
肖平立刻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唇边,对她摇了摇头。阿青眨眨眼,有样学样地也把指头贴到唇上,很聪明地没有再出声。
借着一颗歪曲斜伸的树干在矮坡上隐蔽身形,肖平屏息探望,很快一队布衣人马疾驰而过。
他们清一色是壮年武夫,身形魁梧,骑术精湛,乍看像是镖师、护卫一类的人去赶着办事,肖平自然不欲与这些人打交道,悄无声息退回树后。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被他忽略了,但眼下并非有余力顾及其他的时候。两人继续前行,不久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山中主路被泥浆、断木和碎裂的岩石冲断,不少马车的残骸显露其中,或露出一部分破碎的车架、或还高昂着半个滴血的马头,人的衣物也夹杂其中,短短的几片各色衣角露出来,不知底下掩埋了多少性命。
肖平心中一沉,嘱咐阿青小心待在高处,等他一会。
泥浆尚未干涸,他拾起一块形状合适的碎木板,权当做铲子,沿着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人——那却只是半截埋在泥泞中的幡旗,脏污不堪,依稀可见晋王府的徽记。
晋王远居王城,他的车驾,为何会出现在南方的山谷?而且从周遭残骸制式判断,疑似女眷所乘,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