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里斗虫的老爷们多了,不知阁下擅长哪一路?”
“喜子。”慕容青道,“相虫、斗网在下都擅长,尤擅喂养,不知王城可有贵人赏识?”
“喜子”是蜘蛛讨口彩的叫法,世有“蜘蛛集而百事喜”之说,故又称蜘蛛为喜虫,蜘蛛下网乃是“喜从天降”。
牙人一听,果然心生欢喜,这王城的勋贵圈子里,最好此道的非武阳侯莫属,那可是位高权重、富贵泼天的主儿。
而且,武阳侯府上隔三差五就会寻觅新的虫师,东西两市的牙行都知道这条门路,一有合适的新人就推荐过去,只要被相看上,赏钱都极为丰厚。
不过,他们干这行也是见多识广,不会轻易被空话唬住。
“阁下口说无凭,如何叫人信服?”
“喏。”慕容青也不多言,直接向前伸出左臂,摊开手掌。只见其掌心之中,赫然趴伏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大毛蜘蛛,聱牙尖凸,八足曲张,好似下一刻就要弹到牙人脸上。
“哎哟我的娘!”牙人吓得猛退一步,差点跌坐到地上,指着那蜘蛛结结巴巴道,“这、这个有毒吧?”
“无妨,”慕容青淡定收回手,“它乖得很,不咬人。”
“那就好,那就好,”牙人惊魂未定地直拍胸口,强自镇定地干笑道,“如此定然无事。”
“哦?”慕容青故作疑惑地反问,“会有什么事?”
牙人心道不好,刚才一惊之下嘴快了,连忙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过去:“我是说,阁下有这等本事,定然能在侯爷府上谋得好差事!”
武阳侯府每年收进去那么多虫师,说是更换,可没人瞧见过旧的虫师出来。牙行生意还是照常做,但有些事情,没人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毕竟他们也只是仰人鼻息的小老百姓,有钱赚就行了,管那么多作甚!
“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可有路引?且先进来登记一下。”
慕容青面露难色:“在下姓穆名青,路引前些时日不慎丢了,尚未及补。”
什么路引丢了,牙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不就是流民吗?
但转念一想,流民岂不是更好?无根无萍,意味着也无人追究,后续的麻烦事更少,自己这钱反倒拿得更妥帖。
“行,穆先生是吧?”他脸上又堆起笑容,“不打紧,跟我来!”
“多谢通融。”慕容青面上客气地拱手,实则心如明镜。
在赌坊蛰伏的这些时日,她听闻武阳侯喜好斗蛛,但只在自家府邸闭门赏玩,从不与外人相斗,很是低调谦和。
低调是低调,林荣一贯如此。谦和却未必。那“影缚丝”她可是亲身领教过,要保有那般精巧歹毒的机关,必得常年豢养大量毒蛛,取其新鲜的蛛丝。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蜘蛛越毒,换虫师的速度当然就越快,在武阳侯眼中,虫与虫师都是同样的消耗品。
而这,正是她的机会。
上次夜探侯府失手,打草惊蛇,侯府护卫必然数倍于之前。
她或可再寻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强行闯入,但不够稳妥,也没有必要。
有些旧账,该得好好清算了。
第57章 了断
◎“我的良心没有那么脆弱。”◎
时近正午,武阳侯府庭院深深,石阶斑驳,几株老树被风吹得叶片直落。慕容青——此刻是西南虫师“穆青”,跟在引路的管事身后,垂首敛目,步履谨慎,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几分初入高门的不安与恭顺。
“穆先生,你初入侯府,当牢记府里的规矩。”
管事姓钱,边走边背着手絮絮叨叨地交代:
“你须得安生住在这专门的虫院,无事不可乱走。这侯府重地,各处皆有守卫巡视,你若是不小心踏足了不该去的地方,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谁也保不住你。”
“是,小人明白。”慕容青还是一口刻意学来的蹩脚西南官话,低声应着。
“每日的食材用度,会有人送到你院里。需要什么特别的虫饵或是器物,列个单子交给杂役,自会有人去办。侯爷素喜清静,此地离侯爷的书房不远。”
钱管事说着,特地指了个方向,“你照料那些喜子的时候,务必警醒着点,不可闹出太大动静,惊扰了侯爷。这些,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慕容青连连点头,“多谢管事大人提点。”
钱管事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叮嘱几句关于虫院的具体事务,前方假山后却传来一阵渐近的脚步与谈笑声。他脸色一肃,立刻拉了穆青迅速退至道边,躬身垂首。
一行人信步走来,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此间主人武阳侯。
他身侧伴着两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看品阶不算高,此刻正堆着满脸谄媚的笑容说些什么。
武阳侯目光随意地扫过庭院,并未在无足轻重的下人身上有片刻停顿。
他们看起来欲前往书房议事,尽管尚有一段距离,慕容青的耳朵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
“……侯爷英明,洞察先机。”
“我等甘愿效力……”
武阳侯摆摆手,显然是示意他们在外不要多言,两人立刻噤声,夹着尾巴亦步亦趋。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后,钱管事才直起身松口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姿态:“看到了吧?那便是侯爷。好了,你且随我来,虫院就在这边。”
望着武阳侯消失的方向,慕容青嘴角勾起一丝极浅、极冷的弧度。
猎手潜入猎物的巢穴,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原是这种感觉,不知当年林荣在利琅山设伏时,是否也是一样的心情?
接下来的几日,慕容青便在这座被特意隔开的小院里,安分守己地扮演着她虫师的角色。
她每日都会假借训蛛结网的名义,攀上院中那棵高大的老榆树,实则观察内护卫换岗的频率,巡视的路线,以及府中有没有其他的高手、暗卫隐藏。
不得不说,武阳侯府的防卫确实远比她初次潜入时森严数倍,明哨暗卡遍布,尤其是内院,堪称壁垒。
但这些在她面前,都不是阻拦。
不过,时机还没有到。
慕容青慵懒地倚在老榆树虬结的枝杈上,指尖把玩着她带进府中那只黑白相间的喜子,这可是她在赌坊外头花大价钱买的。
小家伙在她手中灵活地攀爬,似乎也想结一张罗网。
是夜,万籁俱寂,慕容青和衣而卧,一动不动,看似已经熟睡。
然而,一阵异常的脚步声匆匆掠过——虽然轻微,但此人鞋履明显与侯府侍卫不同,发出的声响更为沉闷,也更急促。
慕容青心念一动,在黑暗中倏然睁开双眸,翻身下榻,身形一展,已是跳窗追了出去,融入浓重的夜色。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她很快缀上那道黑影。那人身形魁梧,腰间似乎悬着某种令牌,光线昏暗难以看清。
待前方出现一队巡逻的守卫,他不闪不避,而对方恭敬向他行礼,慕容青这才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来人衣着装束,竟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看来,此番深夜急访,是事前安排好的。
那人直奔武阳侯居住的内院。
内院守卫见之迅速入内通禀,不多时,其中一人引着那位中郎将进入了武阳侯的卧房。
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
借着花木与假山的掩护,慕容青无声无息绕到卧室后墙,如同一片薄薄的影子,紧紧贴在窗棂下方的阴影里,偷听他们的密谈。
“……宫中确认,陛下服丹后陷入沉眠,无知无觉,丹霞宫守备虽多,无主却也形同虚设!此乃天赐良机!”
“没错,届时只需将陛下之死推到皇子头上,以‘清君侧、护驾’为名,接管宫门易如反掌。”
“只是我们在禁军中的人多被调离,怎么办?”
“黄口小儿,骤登高位,能主什么事?以为拿掉几个无关紧要的副使便能改变大局么?良禽择木而栖,只要晋王殿下许以高官重利,不愁没人投诚。”
“可内阁那边……”
“那些个老狐狸,不过是想寻个根基浅薄、好拿捏的为自己铺路。只要控制了宫禁,一道‘禅让’诏书,自可将这万里江山尽归于晋王殿下,名正言顺!”
……
慕容青在强外听得真切,暗自冷笑。若她此刻乍然现身,打破他们的密会,该是何等精彩?
或许,她还能趁乱夺取某些关键的证据,将他们的阴谋公之于众,但她不想这么做。
如同来时一样,她悄无声息地退走,未留下一丝痕迹。
后两日府中看似一切如常,谁也不曾留意其下的暗流涌动。直到第三日清晨——
“咚——”
“咚——”
“咚——”
沉重、悠长而肃穆的钟声,陡然从皇宫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王都的每一个角落,同样清晰地回荡在武阳侯府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