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有不测风云_溪岩闲【完结】(89)

  话说回来,阿琛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就这片刻分神的功夫,乌兰珠竟随意在街上寻了个过路人问:“兄台,可认得这画?”

  慕容青暗叹一声,正要上前阻止,那路人已经竹筒倒豆子般,热心快肠地解释起来:

  “‘如意狸奴’嘛,谁不认识?”它可是咱们国师大人儿时最钟爱的宠伴,据闻乃先皇所赐,极有灵性,活了二十载才寿终归天。”

  “各处的云天道观,常为之供养香火,这‘如意狸奴’得了仙缘,寻常百姓家,也喜欢请一幅它的小像挂在家中,据说能防鼠避患,保佑家宅安宁呢!”

  “原来如此。”乌兰珠听得啧啧称奇,转过头来,得意地看向慕容青。

  慕容青一哂,重新拿回画轴收好,对乌兰珠比了一个夸赞的手势。

  “所以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叫人当心鼠辈?”

  “不,”慕容青摇头道,“这幅画说的是,云天教。”

  第70章 血盟金册

  ◎“嗒……嗒……嗒……”◎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

  晨光透过高高的槛窗斜射而入,太极殿内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谁都明白,今日朝会,风暴将至。

  启元帝燕平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朝臣。这位新君登基不过半载,那双眼睛却再无往日的温润内敛,只剩深潭般的幽暗与洞悉一切的锐利——

  不过一年之前,还是晋王世子的他于天坛祭祀,是何等的清朗意气,端方有度,以周相为首的一干老臣以为得遇明主,可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太平。

  却不曾想,黄袍加身,御极天下之后,启元帝当即换了一副面孔。

  昔日的谦和被铁血取代,文雅化为阴鸷。

  他一意推行苛政暴令,原本拥戴他的周相,气愤之下告老还乡。另有耿介之臣,或因直言忤逆,或因办事不力,相继下狱、革职、流放。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如今朝中风声鹤唳,倒是无人再敢轻言谏阻新帝政令。然而——

  “嗒……嗒……嗒……”

  启元帝裹着素白棉纱的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背渗出一点刺目殷红,如雪里红梅。他并不以为意,指尖仍是一下下叩击着。

  那细微的声响回荡在死寂的殿中,有如敲打在百官的心头,激起一片无声的战栗。

  众人垂首屏息。三日前,宫宴惊变,启元帝遇刺受伤,刺客虽当场伏诛,幕后主使却至今没有查明。

  原禁军统领因扈从失职,护卫不力,已被革职锁拿,押入诏狱。此刻佩刀侍立于御前、统辖宫禁的,是一张过分年轻的新面孔:启元帝的表亲,肖老将军的孙儿,肖炎。

  一夜之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镇陵军副将,接掌了拱卫皇城最精锐的力量。

  但凡够能站在这太极殿中的,自然心知肚明。禁军统领之职,历朝历代,本就非帝王心腹不能担任。肖炎虽太过年轻,但这绝对是一个顺理成章,进一步替换、掌控禁军的绝好机会,启元帝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肖统领,赵王可拿下了?”

  九五至尊开口,声调平平,可所有人都觉得殿中寒气仿佛又重了两分。

  肖炎应声踏前一步,俯身行礼道:“回禀陛下,赵王燕玦及其家眷、属官、护卫共两百三十二人,已于昨夜子时全部锁拿,现押于天牢候审。”

  “着巡察御史会同刑部、都察院,即刻查抄赵王府。”启元帝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一砖一瓦,片纸只字,都给朕细细筛查,不可放过一丝一毫罪证。”

  “陛下!”

  文官班列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急步出列,正是礼部尚书崔文璟。他手持玉笏,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陛下明鉴!不可仅凭凶徒一面之词,就认定其为宗室效命,恐中了奸人挑拨离间之计!现下凶徒已然伏法,死无对证,即便他真是西南虫师,蛮荒之地,懂驱虫驭蛊之术者甚众,未必就真与赵王有所牵连。”

  他跪地叩首道:“赵王殿下嫡传高祖一脉,多年来遥领西南边陲,从不曾干涉朝政军务,未有半分逾矩,怎会生谋逆之心啊陛下!此事关乎宗室清誉,关乎朝廷体统,恳请陛下慎重!”

  “崔尚书此言差矣。”另一道声音立刻响起,出列者年约不惑,面容瘦削,正是启元帝新设的“巡察御史总署”都御史,沈墨。

  此署职权特殊,直属帝王,监察百官对新政的执行,可风闻奏事,直达天听,短短数月已令朝野侧目。

  “去岁武阳侯府作乱,朝廷将王城掘地三尺,亦未能擒获那胆大包天、割去侯爷首级的贼子。试问,若非其背后主使手眼通天,焉能办到?”

  沈墨昂首阔论,言之凿凿,“晋王殿下因武阳侯之首级惊悸过度,重病不起,嫌疑当可排除;而赵王从前与武阳侯封地邻近,素有龃龉,近日又因盐铁专卖一事,对朝廷法度多有不满,百般阻挠,臣不敢妄断,但赵王之嫌疑,实为最重。”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勋贵班列中,一位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武人大步踏出,声若洪钟,正是世袭罔替的郑国公。

  他戟指沈墨,怒道:“区区爪牙弄臣,安敢在此大放厥词,仅凭臆测嫌疑,便构陷亲王?祖宗法度何在?朝廷体统何存?!”

  新任丞相裴文焕此时缓缓出列,他年岁不长,然气质沉稳,行事干练,颇有君子之风。

  “郑国公稍安勿躁。沈御史所言,乃是基于情理推测。陛下并未断言赵王有罪,只是因嫌疑重大,暂且扣押,以便搜寻证据。若查无实证,自会还赵王殿下清白。”

  裴文焕一番话,看似调停缓和,实则绵里藏针,亦认同了扣押审问。

  如此情势之下,崔尚书张了张嘴,对上新帝那双幽深无波、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背上一寒,终是畏缩地退了回去,不再言语。

  郑国公却兀自不服,胸膛起伏,面红耳赤,还要再争。启元帝忽地抬起那染血的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郑国公,朕这里有一本账册,颇有意思,你且看看。”

  殿前侍立的王公公立刻踏下御阶,送过去一册蓝皮簿子。

  “这是你府上庄园田亩的私记,良田万顷,与户部黄册所载,相差甚巨。郑国公,你作何解释?

  郑国公浑身一僵,低头去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冷汗涔涔而下。

  启元帝靠回椅背,身形在宽大龙椅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清瘦。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对抗国政,隐匿田亩,逃脱税赋,郑国公,你可还有话说?”

  “陛、陛下!”郑国公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抖,“老臣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念在老臣先祖世代忠良,于国有功的份上,网开一面!”

  “世代忠良。”

  “啪”一声轻响,又是一本更厚、封皮陈旧发黑的簿子,被启元帝随手抛下御阶,落在郑国公面前。

  “这里还有一本你府中的账册,的确,你郑家家资之丰厚,非历经数代累积不可获得。”启元帝淡淡道,“放心,朕自会着刑部复核详查,再将这些账册抄录,公示于天下州府县乡,张榜明示你这忠良世家的‘积累’之道。”

  郑国公喉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整个人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两名殿前侍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拖向殿外。

  群臣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启元帝的目光再次巡过殿中,他颜面苍白,唇色浅淡,看起来非但不狠厉,反有一丝文弱。

  然而,此刻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绝对的、比刀锋更凛冽的威压。

  “新政之行,在剜除沉疴痼疾,为家国长远计。有人阳奉阴违,有人暗中阻挠,更有人包藏祸心,欲弑君父。朕,如今没有那么多耐心。”

  他身形微倾,似有倦色:“七日为限,朕要一个水落石出的结果。”

  当下朝臣领命,再无半分异议。

  *

  七日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那日退朝后,以巡察御史沈墨为首,三司协同联办,将从赵王府及涉事人员家起出的海量文书、器物等分门别类,一一详查,一时间署衙各处堆积如山,灯火昼夜通明。

  如此紧锣密鼓,日不暇给,直至第五日清晨,霜重,沈墨命人抬了一方紫檀木匣上殿。殿外,灰蒙蒙的天空竟飘起了一场细碎的霰雪,打落在殿宇瓦檐,沙沙作响。

  “此物乃是从赵王府密室中寻获。”

  沈墨沉声道:“臣斗胆,请陛下御览。”

  待启元帝颔首,他打开匣盖,满殿哗然!一时间,压低的惊呼与抽气声响成一片。

  那是一箱子以阴沉木粗略雕成的人偶,人偶身着明黄色布片,心口、咽喉、四肢关节处,皆深深扎入长钉;其背后有暗红疑似用血书写的生辰八字,有眼尖者隐约辨出,那正是当今天子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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