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_桃苏子【完结】(115)

  “今日都做了什么?”他开口问道。

  “吃饭,睡觉,看书。”

  “想去外面走走么?”

  “不了。”

  “想看烟花么?”

  “不想。”

  钟嘉柔温婉的声音里没有波澜,戚越抿唇未再开口,云岚来请他们可以去用晚膳了,两人才前后离开书房。

  夜里,戚越坐进床榻时,钟嘉柔眼睫颤抖,明显有些抵触他。

  若是以往,戚越与她分别五日,定是要把连日来的想念都给她,可今日他再没有这心思。

  他只是在熄了灯的漆黑帐中,透着一点窗外照进的月光,侧身将钟嘉柔温软的身体揽到怀里。

  霍云昭死了。

  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没有了。

  可戚越半分高兴也无。

  这个昔日他当作友人的男子是替他挡了一剑才掉下悬崖。

  戚越对霍云昭阴暗的比较,对霍云昭清贵儒雅的羡慕,对他陪伴钟嘉柔长大的嫉妒,全都消散在此时此刻。

  心上沉重。

  戚越搂紧钟嘉柔,对她的恼好像也全都消散,化为潮湿深重的愧意。

  安静里,钟嘉柔低弱的嗓音黯然:“戚越,你给我请个大夫吧。”

  戚越一怔,当即便起身:“你身体不舒服?”

  “嗯。”钟嘉柔嗓音带着一点哽咽的鼻音,忽然低声啜泣起来,“我很难受,对不起,我觉得我生病了,我很难受。”

  这几日。

  钟嘉柔对霍云昭的想念越发的重。

  这种想念近乎有一种病态的执拗。

  她吃饭会想,睡梦里会想,一阵风吹来也会想。

  是戚越妻子的念头好像越来越淡,今日戚越回来,时隔五日未见他,她竟觉得再见戚越他竟很是陌生。

  对霍云昭的想念像是一把刀,拿起,会刺痛血肉;放下,会凉透血肉。

  她很难受。

  她好像真的生病了。

  整座宅邸灯火通明。

  戚越当即便披了外袍,让宋武去请大夫,面色极沉。

  钟嘉柔穿戴整齐,乌发半绾,烛火衬得她玉面几分病倦的乏力。她坐在前院正厅,伸手递给大夫把脉。

  第73章

  老大夫凝思把脉道:“夫人是得了相思病,相思成疾,病已入骨,唯有系铃人可解。”

  屋中还有云岚与宋武在,大夫此言一出,二人只觉屋中雷霆暴雨般,已自动隐身退下。

  戚越眼眸极暗,眸底皆是戾气。

  相思病。

  呵,世间还真有这相思病?

  钟嘉柔相思成疾,她相思的是谁戚越还能不知?

  戚越几欲把这大夫嘴缝上,让他滚。

  钟嘉柔也小心翼翼地凝望他,她杏眼黯淡,面容疲倦,听闻大夫此言也落寞地移开脸,不敢面对他,却也不再畏怕他知晓般。

  戚越嗓音暗沉:“可有治法?”

  大夫提笔写了方子便背着药箱离去了。

  钟嘉柔独身上了楼去,戚越在正厅站了许久才穿过夜色去看她。

  他刚入楼中,钟嘉柔唇角竟有一丝血迹。

  “嘉柔!”

  戚越箭步跪到钟嘉柔身前,朝楼下大喝叫大夫。

  “怎么回事,你吐血了?”

  端坐在床沿的钟嘉柔目光空洞,僵硬地摊开手中纸条。

  “他,死了?云昭死了?”钟嘉柔哑然,望着戚越,泪水簌簌滚落,“他死了,你告诉我?”

  戚越猛地拿过那纸条。

  「六殿下薨逝。莫扬字」

  钟嘉柔死死捂着心口。

  她这心脏犹如万箭穿心。

  方才那大夫竟在把脉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她等上楼了才独自拆开,看见的竟是这噩耗。心间猛然逆起一股气,似有针刺般让她吐出一口血来。

  她张着唇,望着戚越。

  他这般紧张,黑眸里似有怒火,可却更多的恐怖和担忧。他紧望她,似对她有万般言语,却抿唇不言。

  他的默认让钟嘉柔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晕死过去。

  宋武闻声便已去追那大夫了,却未在林中见那大夫身影,只得去附近城中再请了个郎中来。

  中年郎中把过脉,道:“吐血是急火攻心所致,不算大事。但这位夫人相思成疾,病已入肝,先吃疏肝的药调理吧。只是相思为心病,药不能除疾,需顾好她的情绪,切莫让她寻了短见。”

  戚越眼眸紧眯。

  最后一句让他无比恐惧。

  寻短见?钟嘉柔对霍云昭的情意就到了这一步?

  他日日把她养护到这里,隔绝他们再有相见的机会,可不仅没有隔开他们之间的情意,还让钟嘉柔对他相思成疾?

  心头极涩,喉头似被刀子糊住一般,戚越满腔痛涩无法言语。

  他输给一个死人?

  霍云昭死了,是要把钟嘉柔也给带走?

  戚越冷睨着宋武。

  宋武忙垂头道:“对不住,世子,属下不知道那郎中是六殿下的人。”

  怪不得前脚刚走后脚就追不到了。

  原来是莫扬跟踪了戚越,摸清了此处住址。

  戚越僵硬地开口:“下去,命人快些把药煎好。”

  ……

  钟嘉柔睡了很沉的一个觉。

  她看见了霍云昭。

  在四岁,在七岁,在十五岁。

  她看到了他幼年稚嫩的脸,看到了他及冠时的意气风发。

  他干净的笑,他耳根的红,全都染在梦里,让这梦亦红成一片,却最终化作一滩鲜红,像是血迹。

  她从梦里醒来,大口地喘息。

  脸颊凉凉的,她摸到了一片湿润。

  怔怔望着手上的泪,钟嘉柔心间一片茫然,而后望着这屋外紧锁的窗门,才后知后觉身在何处。

  不是梦。

  是真的。

  莫扬递给她纸条说霍云昭薨逝了。

  钟嘉柔张了张唇,哑然地发出一声“啊”。

  戚越在这时从一旁的案前醒来,他似一夜都伏案而眠,修长身影忙来到她床前。

  钟嘉柔早已顾不得是在丈夫身前,伏在膝上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太破碎,同失去陈以彤的那回一样,却比那一次更彷徨恐惧。

  她不要戚越的拥抱,伏在膝上,嚎啕地哭。

  戚越的手僵硬在半空,他眼眸漆沉,同样悲悯。

  为她,为他们这段夫妻之情。

  他终还是把她拉到怀里,像哄稚子一般轻抚她散乱的乌发,亲吻她额顶。

  “嘉柔,不要哭,我是你的丈夫,我会照顾你,我会爱你。你别哭。”

  “宝儿,你爱我吧,好不好?我求你,不要这样哭了。”

  屋中只有钟嘉柔的哭声。

  不再娇弱,不再妥协,也不隐藏。

  她把所有痛苦放肆宣于这冷冬寒季,宣于这旷夜孤孓。

  她终于抬起头凝望戚越:“戚越,我失去他了,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我好痛,我的心好像扎满了针,我动不了了。”钟嘉柔僵靠在戚越怀里,果真一动不动。

  戚越沉声喊云岚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都言钟嘉柔是悲恸加相思成疾,已控制躯体,只能勉强以药石和针灸尝试。

  一日的针与药消尽,钟嘉柔好像终于可以自己挪动了。

  她从昏睡中醒来,撑坐起身,望着窗,想看一眼远处湖泊,却见窗门皆上了锁。

  睡着的戚越伏在床沿,猛地转醒,双眸紧望她。

  钟嘉柔望着他眼底的惧色,他似是做了噩梦,但她此刻不想去问。

  她张了张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想看看湖。”

  戚越将她抱到窗前,以钥匙打开一扇窗。

  夜色已深,远处湖水一片幽静,弯月垂挂,熹微月色在湖面泛起点点莹光。

  晚风吹得很凉,钟嘉柔轻轻眯起杏眼,泪水又潸然涌出。

  “他是怎么死的?”

  戚越微顿:“被蒙面人所害,还未找到尸身,他也许……还能活。”

  还能活吗。

  还能活早就有好消息了。

  戚越道:“圣上与太子皆已派了亲卫在山中搜寻他踪迹。”

  “太子?”

  “嗯,大殿下以西境镇乱平粜之功,得朝中赞誉,被圣上再立为储君。”戚越说起从围场出来的事情,“岳父他也有功,官已升一阶。”

  “你想回去看家人么?”戚越俯首,低沉的嗓音很是温和,“我带你回娘家。”

  钟嘉柔摇摇头。

  她不想回去。

  她无法以任何心境去面对亲人。

  为了家族避祸,她才选择嫁给戚越,她没办法面对永定侯府,没办法面对自己。

  后背很是温暖,是戚越以宽阔胸膛给她支撑,可她却觉很累,这胸膛从前好像是依赖过。是么?她仿佛已经忘了从前,如今只觉痛涩。

  钟嘉柔推开戚越手臂,转身踉踉跄跄走向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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