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萱道:“当初说了让你给她种生死蛊,恩公非要选情蛊。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恩公不用担心,过几日就好了。”
贺萱说的生死蛊是将霍云昭的性命同钟嘉柔绑在一起,以他为主人,如控木偶。中蛊者的生死不会影响主人,但主人若亡,中蛊者必死,且中蛊者即便长寿,也会折损十年寿命。
霍云昭不愿这般对待钟嘉柔,便选了情蛊,由他来承受这十年寿命。
他爱她,爱了这么多年,却受时局限制,被迫同她分开。
他知道她也是爱他的,这情蛊他没种错,他是帮她从痛苦的婚姻中拉出。他对她的爱不比戚越少,他可以拿命去爱钟嘉柔。
……
夜色下的甫宁街灯火如长龙。
送走霍云昭,钟嘉柔又回到粮铺里,学着铺中的沈阿婆检查潮气。
她近日每日忙着这些,竟都未再沉溺于男女之情。
沈阿婆五十多岁,很是精神,近日一直夸钟嘉柔,这会儿也仍对她赞不绝口:“夫人是奴婢见过的最没架子的主家,今日这些粮已清算完毕,夫人快回去歇着吧。”
钟嘉柔仔细又检查了一遍,才离开铺子,乘着月光穿过巷口。
巷中宁静,远处传来极悠远的一道打更声,月光拉长的阴影处,一辆马车停于街侧。
钟嘉柔想着一些琐碎的事,缓步经过马车,似有感应般,她忽然停下脚步,望向那架马车。
极简单的车驾,厚帘遮挡,看不清车中何人。
她却知道那是戚越。
钟嘉柔沉默望着,月光清冷无声,巷口卷过寒风,她拢住厚裘。
“夫人?”
“无事,走吧。”钟嘉柔穿过巷子,身影消失在月光下。
车中正是戚越。
但却是已经睡着的戚越。
他不过只是小憩了片刻,知道钟嘉柔晚上爱在铺子里学打理琐事,他便驾车来了三个晚上,今夜是有些累了。
睁眼醒来时手臂上痛觉传来,戚越掀袖查看,白纱又沁出点血。
今日他陪同霍承邦去了宫外府邸见季仪,季仪虽是个柔弱美男,却爱看武斗,极嗜血。这位美貌公子点了戚越与马祁峰同那些魁梧武士搏斗,两人都受了些伤,戚越伤在手臂,当时便血流不止。
事后霍承邦对他道了声“委屈你了”。
戚越身份不同,至少他是侯府世子,也是钟珩明的快婿。
霍承邦赏了戚越许多珠宝玉器,皆是女子之物,意在赏他讨好媳妇。
这伤虽看着严重,对戚越而言只算小伤。
他只是想来看一眼钟嘉柔,多看她一眼,他便不觉得疼了。
戚越坐了半个时辰,未等到钟嘉柔。他起身行去粮铺,值守的伙计才说钟嘉柔已经离去。
戚越抿了抿唇,清长身影才穿进这冷寂月色中。
……
不远处的二楼栏外,钟嘉柔远眺长巷,但此处视野不算开阔,瞧不见甫宁街中的长巷。
她也不知为何会想看一眼戚越,近日似乎会频繁想起永定侯府来,大抵是因为对戚越的愧疚使然吧。
春华说夜里风凉,让她别吹着凉了,钟嘉柔才回到房中。
她的床榻已被秋月睡得很暖和,脚边也塞了个滚烫的汤婆子。
钟嘉柔拥被而眠,未再去想戚越,仍让春华让屋中留了一盏灯。
今日不知为何,她腹中有些疼痛,心口也闷得喘不过气。
闭上眼,钟嘉柔翻了个身找舒服的姿势。
只是心口骤然一痛,钟嘉柔忙撑着坐起身。
心脏咚咚跳快,失去往日正常律动,她捂着心口急促喘气,想唤婢女,却只吐出一口鲜血来。
钟嘉柔脸色惨白,再也没了知觉。
……
冬夜里极是安静,即便是这繁华的城中心,一入寒夜街上也无了行人。
今夜是春华值夜,每隔一个时辰她会回房中悄然看一眼。
水盘里的香钟烧完一个时辰,所系的铃铛掉到铜钟上,“咚”一声响,春华迷迷糊糊醒过来,眼也未睁行去卧房。
本以为是如往常那般看过钟嘉柔安睡便可以回耳房了,春华却猛然睁大眼,急呼一声“姑娘”,眼泪都掉了出来。
钟嘉柔半个身子垂在榻边,地上竟是一口鲜血。
这阵仗瞧着可怖,钟嘉柔却在翌日清晨便醒了过来。
春华与秋月皆守在钟嘉柔床前,钟嘉柔乍然见她们流着眼泪的模样,疑惑极了:“你们哭什么?”
“姑娘,你终于醒了!”
钟嘉柔眨了眨眼:“睡醒了自然要醒啊,你们哭什么,现下什么时辰了?”
春华紧握钟嘉柔的手,满眼自责:“刚过辰时……”
“我怎醒这么晚!郎君可有向母亲解释一声?”
钟嘉柔扶住额,她又睡过头了,忘了给婆母请安,她忙要下床。
春华与秋月皆是疑惑道:“姑娘,您如今在粮铺外头住,您怎说此话,可是做梦了?”
钟嘉柔怔住。
粮铺,外头?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住在外头,是她自己要住到外头。
她想起来了,她白日竟见过霍云昭,竟同霍云昭吃过饭。
她同戚越和离了,她爱霍云昭,竟同戚越已经和离……
钟嘉柔捂住额头,怎么这些涌入的记忆这般陌生,又这般清楚,像刀子刻在心上一样?
连日来的一切全都似皮影戏般演在脑海里,她鼻腔一酸,心口很疼,忽然便流下眼泪。
“姑娘,您怎么了?”春华道,“奴婢去叫大夫!”
“我记得我昨夜吐了口血?”钟嘉柔喃喃问。
“是,都怪奴婢没有守着您,都不知道您吐血!奴婢马上就让钟帆去请了大夫,本想去告诉世子,只是昨夜不知为何整条朱雀大街都被禁军把守,钟帆过不去,这才没有替姑娘请来世子。”
“请他做什么,我同他已经和离……”钟嘉柔说完,忽然哽咽低泣。
她竟把父亲费心安排的一桩好姻缘亲手毁了。她竟舍弃了那么好的公婆与妯娌。
她怎会如此失智?
“大夫说什么,我为何吐血?”
“那大夫说姑娘急火攻心,奴婢说您没有急火攻心,白日一切都很高兴,您还同殿下吃过饭,一直都是愉快的。”春华忿然道,“那大夫该是个庸医!说您一点事也没有,药都不用喝。”
秋月忙道:“奴婢已经差钟帆去请个好郎中来了,姑娘且等一等。”
新的郎中来了,一把年纪还头发乌黑,神态和蔼,一瞧便是个有本事的大夫。但这老大夫切了脉,又越过帐帘看了眼钟嘉柔舌苔,也说没什么大碍。
春华不信:“我家夫人都吐血了,如此严重,大夫可要仔细瞧清。”
“你家夫人脉象平稳得很,是没毛病啊。顶多就是之前心绪大起大伏过,但也未留下病根,你们若想吃药我开两剂便是。”
送走了大夫,春华还是不信这大夫的言论,对钟嘉柔道:“姑娘,我们让世子去请个太医吧,或是告诉家主,让家主给姑娘请个太医。”
钟嘉柔没有作答。
她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
连月来对霍云昭的思念和爱好像皆在此刻淡去。
她脑中只有那夜湖岸府邸中,戚越递给她和离书时低头的亲吻。
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毫无力量的吻,再也不似他以往强势的霸道。
她怎么会为霍云昭同戚越和离?
她竟爱霍云昭爱得绝食,愿为他死?
钟嘉柔流出眼泪,她是一时被往昔愧疚糊住了心吗?明明她只是希望霍云昭余生安稳,她拎得清自己的身份,那日在佛主座前就已经彻底放下。她怎么对得起钟珩明与王氏,对得起戚越?
戚越很在意她,他的爱她才刚刚愿意接受,为何会与他决裂至此……
她不愿,她不要。
他是她的丈夫。
“姑娘?”
钟嘉柔掀开被子,靸着绣鞋冲出房门。
泪水潸然,她义无反顾往阳平侯府跑去。
不对,戚越今日上值,他在京畿卫或者宫里。
她没有头绪,茫然冲向皇宫。
一路行人皆好奇看她,钟帆不知她要去何处,一路也为她挡开些行人。
钟嘉柔竟冲到了皇城官道,再往前便是武门,她没带府牌,去求钟淑妃也没有身份自证。
她停在原地,心脏咚咚地跳着,泪水模糊了视野,她用力眨眼忍住眼泪,却见泪水褪却的清晰视野里,策马驶出宫门的一队京畿卫。
领头的男儿铠甲森严,英姿雄毅,于人群中独如鹤立,正是戚越。
他似有感应,健硕的身形微顿,回眸望来,瞳孔赫然一眯,跃下马背朝她踏来。
钟嘉柔泪流满面,不顾仪态奔向他。
风呼啸而过,吹乱她乌发,吹动她奔跑的身影。
她脸颊皆是泪痕,满眼湿红,恍惚忆起出嫁时盖头下牵住她的那只大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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