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昭怔住,眯起双眸:“她怎会中过蛊,我自小同她长大,她并未跟我提过这种事。”
“她体内有中过蛊的脉象,只有我们这族人才知道,至于中的何蛊,我也不清楚。如今看她的身体不耐情蛊,当初恩公不听我言,早知道给她种个狠点的,恩公也不必受反噬之苦。”
反噬之苦。
原本便已减十年寿命,如今还得锥心蚀骨疼上百日,且余生体弱多病,再没有硬朗的体魄。
霍云昭流下眼泪,冷声道:“再为我与她种下此蛊。”
“她都能排斥情蛊,只能给她种生死蛊,拜你为主,同你同生共死。”
霍云昭颤抖握拳,剜骨之痛已遍布周身,却不及心上失去挚爱的痛。
他说:“可以。”
贺萱摇头:“还是算了吧,她体质特别,我保不准她还会不会排异,别到时恩公更受反噬,随蛊虫而死。”
“我不怕,只要能和她结上夫妻,此生相爱相守,我就算拼却半生,只能与她相守半生,我也甘之如饴。”
“殿下,不可啊。”莫扬在旁急劝。
贺萱道:“你二人的身体要隔两年才能再次种蛊,如今强行下蛊,我是能保证恩公活着,但难保受蛊之人性命。”
意思是钟嘉柔可能会死?
霍云昭僵硬攥着拳,心脏、骨头里的钻心之痛又开始蔓延,他垂下头,一滴泪掉在了锦袍蛟纹上。
他的爱才拥有短短一个月。
钟嘉柔曾视他为全部,如今他却要靠这些恶毒的蛊虫来维系他们之间的情意。
何其可笑。
贺萱小脸摇着,还有话都未同霍云昭讲完。
从钟嘉柔为了家族而选择放弃他来看,她就不是那种适合种情蛊的人。当初贺萱建议霍云昭种生死蛊,把心上人牢牢困在他思想下,他偏舍不得把那美人变成小傻子,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贺萱未说。
那便是钟嘉柔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情蛊种下后霍云昭便听贺萱之言,保持着和子蛊不相见,她养的子蛊只能保证最长四十日不见母蛊,否则便会控制受蛊者,毫无求生意志。但是后面钟嘉柔见到了霍云昭,相思渐渐解除,加上她心有所属,才会逐渐将蛊虫排异。
今日是霍云昭最痛的一日。
身体的痛,心上的痛,都比钟嘉柔出嫁那一日更让他蚀骨剜心。
他强忍着痛,在月夜来临时整理仪容,踏着清亮月光去见钟嘉柔。
钟嘉柔在楼中弹琴。
琴声低婉哀切,似悲似叹。
她很少弹奏这种悲凉的曲子,甚至也不喜欢这种伤春悲秋之曲。
春华领着霍云昭行进屋中,钟嘉柔才从游神中看见他,覆住振鸣的琴弦起身。
“见过殿下。”钟嘉柔螓首低垂,朝他行礼。
心脏骤然抽痛,如刀割。
霍云昭面色仍是苍白,却抿笑如常:“不是说好了你我之间没有这些礼节。”
钟嘉柔睫毛轻颤,对他道:“殿下请坐。”
春华正躬身退出去,欲关上琴房的门。
钟嘉柔道:“不必关门,今夜月色尚好。”
是因为月色尚好么?
自然不是,她是在避嫌。
往日他来,她皆会掩上房门,他们的关系不得为外人知,也为他的安危,她一向做得很好。
霍云昭说:“你身体好些了么?”
“我已无大碍,倒是殿下瞧着脸色苍白,应该要先养好身子再出宫的。”
“我身上有些疼,想喝你点的茶。”
钟嘉柔微怔,连忙取出茶叶,点燃炉火,姿态优雅地捣茶。
霍云昭端坐案前,月光透过窗牖照落在他们身上,他安静凝望钟嘉柔,她会轻抬眼波看他,但目中却再不似昨日那股依恋。
霍云昭始终只是抿唇微笑。
此刻钟嘉柔心中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望着对面这个她曾经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一时之间恍惚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爱了,心中填满的全都是戚越递给她和离书那日的模样。
她敛眉认真将点好的茶汤倒给霍云昭。
霍云昭喝了一口,却咳嗽起来。
他的风寒看起来很是严重,连咳嗽都无法用力,气若游丝般。
“殿下,你的风寒这般严重?”钟嘉柔担忧道,“早些回宫吧,夜里风凉。”
“不碍事,我只是很想你。”
钟嘉柔神色微僵,垂下眸光。
她不知说什么好,她现在根本理不清自己的心。
霍云昭和她聊起白日做了什么,聊起幼年往事,忽然又提到他们那日梅林踏雪时聊到的趣事。
霍云昭问:“你七岁那年突然变成个胖丫头,那日说是吃坏了东西,吃的什么会长胖?”
钟嘉柔仍有些羞窘:“好像是蛊虫。”
“哦?”霍云昭眸光深长。
“当时我随祖父在外,祖父办完差最喜欢在民间游历,他玩心比我都重,把蛊虫做成糖丸给我吃,我都不知道。”
“为何未听你提过?”
这是什么见得光的好事吗?
她那时才七岁,随祖父在外还听着钟珩明的话,要约束祖父,结果祖父却把蛊虫给她吃,才让她发胖。后面回国学堂上课被他们追问怎突然就胖乎乎的,她哪里敢说自己肚子里有小虫子,生怕大家不同她玩了。
霍云昭道:“是什么蛊虫会让人吃胖?”
“我也不知,我每日就是好想吃东西,半月胖了十斤!”钟嘉柔还是好气,可此刻忆起钟济岳,只余对祖父的怀念。
霍云昭笑问:“那是如何解蛊的?”
“我不知,祖父后来才告诉我。”钟嘉柔问,“殿下今日好像很怀旧。”
“嗯,我在想你每一岁的模样。嘉柔,我陪你走过了第十一年。”
钟嘉柔怔怔凝望霍云昭,在他温润的笑里也浮起一笑。
今日钟嘉柔心情复杂。
有些话她想同霍云昭说清楚。
“云昭,听说你掉落悬崖薨逝的时候我正好病了,太过思念你,也太愧对你。”钟嘉柔停顿,不知如何能说明此刻心绪,她的心太乱了,好像分不清是愧多还是爱更多。
“现在我病愈,觉得之前病中言行好像有些冲动,我也许因为太过担心你才会那般。如今你已平安,我们之间能不能先停下来……”
“停下来是何意?”
霍云昭温润的嗓音第一次这般坚决:“我不。嘉柔,我已失去过你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你第二次。”
钟嘉柔沉默瞬间:“当初是我没有守约,我愧对你,可我已经成婚……”
“戚五郎已给你和离书,你已是自由身!”
那和离书是在她寻死之际戚越被迫给的,是为了想她活下去。
钟嘉柔心间黯然,她并不想同戚越和离,她也不想伤公婆的心,伤父亲母亲的心。
她凝望霍云昭,嗓音轻柔,却也坚定:“我想自己好好想明白,云昭,从始至终我都不想背叛你,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时局所迫……”
“现在没有时局,我会去夺帝位,我会给你后位,我只钟情你。即便我失败了,我也不会连累你和永定侯府。”霍云昭紧望她,“你给我时间,不要说停下。”
“嘉柔,如果没有你,我余生都如行尸走肉。”
钟嘉柔摇头:“你有诗情,你有琴箫,你还喜欢游历山河间自在写意,你的余生不该局限于我。”
“那你说这些是何意,你就能局限于戚五郎?他就能局限于你?”霍云昭悲悯的目中滑过两行清泪,“我不答应。你不公平。”
钟嘉柔紧捏着手上茶巾,黯然垂下双目。
她病中寻死觅活已经做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霍云昭忽然猛烈咳嗽起来,这咳声却嘶哑无力,频繁得止不住,他脸色全然的苍白病态。
忍着泪意,钟嘉柔黯然道:“你先养好身体,我会好好思考清楚,再给你答案。”
霍云昭沉默许久,月光如此寂静,窗外月圆,却无人圆。
他深望钟嘉柔:“我想给你幸福。”
钟嘉柔沉默地将他送至门外,缓缓说道:“圣上近日在京城严查,我住在外边不便,明日我会回永定侯府暂住。如今我与他并未走完和离手续,我想遵于身份。”
霍云昭清癯的身影顿住,回身道:“你已经和离,你答应我在永定侯府也要为我着想,私下同他划清界限。”
钟嘉柔心上酸涩,点头:“我既已和离,自然知晓分寸。”
今夜,钟嘉柔睡意全无。
她辗转难眠,望着窗外月光许久,终于将此事想清楚了。
翌日天刚亮,戚越便来了院中接她。
春华说:“世子已经在外站了许久。”
钟嘉柔肩披狐裘,行出房门。
戚越一身玄衫,寒冬里肩披着狐绒大氅,他眸光深长,明明今日无雪,他却一身霜雪般的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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