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邵三已经眯起眼,脸色也冷了下来,抬手让人拦住马车。
钟帆也暗道不好,手中的刀已蓄势,却被邵三更快地横刀架住脖子。
钟丙顷刻被拉下马车,车帘被黄巾军掀落,掉在泥地上。
钟嘉柔与春华也被拽下了马车,踉跄跌坐在地。
春华忙以身护住钟嘉柔:“小妹别、别怕,阿姐保护你!”
钟嘉柔自春华肩头冒出半个脑袋,喘息望向那邵三。此人瞧着面目端正,方才言行又不坏,此刻闻言却有些怒容,似乎是十分仇富。
而他看清她时也似乎有些惊艳,周围之人瞧清她也皆露出惊艳之色。
方才落下马车的一瞬,钟嘉柔已露了脸。
老王八盯着钟嘉柔,被她美貌震住,忘了讲话,回过神才猛吸口气道:“看清了吗,这么漂亮一个美人怎么可能是平头百姓!你看她旁边姑娘的架势,还有这男的,他们三个都是她的家奴!”
钟嘉柔喝他:“你休得胡言!”
老王八被钟嘉柔气势震慑,忙扭头去看邵三:“看到没,她凶我,我还被震住了!这他娘绝对是个州府的家眷,她是官眷!”
官眷二字一出,一直微眯眼眸看钟嘉柔的邵三也收起了那份惊艳,浮起滔天的恨意来。
钟嘉柔暗道不妙,解释道:“壮士,我家自青州来寻亲,家道中落,是曾富过,但我家从不像州官一样干伤害平民的事!”
“听听,她管我们叫平民!”
钟嘉柔恼羞地瞪那老王八,真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她就是官眷,跑不了!”
“把她带过来。”邵三终于发话。
钟嘉柔被两人强行拎到邵三跟前。
钟帆与钟丙、春华皆要冲过来护她。
邵三见这阵仗,目中恨意更深了:“把她脸擦干净,看看是平民还是假装的平民。”
钟嘉柔被一妇人擦着脸,粗布往她脸上胡乱一刮,她忍着疼在想对策。
待她一张白皙玉面落入这万道金光下,在场众人皆愣得噤了声。
那邵三也极是震撼,直到他的手下喃喃说:“这么好看……肯定是官眷。当官的不把我们当人,他们府里的人我们也不能留!”
邵三已转过头不看钟嘉柔:“全押回去,反抗就杀了。”
钟嘉柔已被两人押住,连钟帆也被壮汉绑住,长刀被收缴。
钟嘉柔气息急促,快速想着应对之策。
“谁敢!”她喝道,“我是官眷,但我祖父父亲都是为民的好官。”
没人信她,甚至因为她说完此话更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此刻大家眼里除了浓烈的家亡之仇还有嫉恨、得意。
钟嘉柔一向温柔的嗓音也在此刻拔高:“那王八说你们有从湖州来的,既是湖州人士,怎么连钟老的恩都不报答?”
“我祖父名叫钟济岳,官至内阁一品,终身为民治水,善待百姓,救湖州、岳州、惠城数十万难民!民间百姓敬他爱他,唤他一声钟老。湖州暴雨二十日,大水十八日,我祖父把命奉献在湖州,可你们这些自称壮士的好汉却如此对他的孙女,你们对不起他!”
邵三怔住,忙回头看钟嘉柔。
那些黄巾军也愣住,有的动容,有的不识钟济岳便疑惑看同伴。
人群里那几个湖州来的问钟嘉柔:“你没说谎,你说一下你祖父是何样貌?”
“我祖父眉间有颗痣。”
几个面露欣喜,忙看向邵三:“三哥,我们几人见过钟老,他眉间确实有颗菩萨痣!”
邵三沉默片刻,问钟嘉柔:“你既是钟老的孙女,应该在京城,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我来寻一个叫崔榆林的人,我祖父在湖州治水时借住过他家,我是陈大表兄……”
她话还没说完,那几个湖州人士就更兴奋道:“老崔!去问老崔!”
傍晚夕阳仍余一点红霞辉光。
钟嘉柔站在一片山头,闻着远处传来的饭香,还有些懵怎么会这么顺利。
她不仅找到了崔榆林,还得了他们这群黄巾军尊敬,众人方才都给她道了歉,邵三也请她吃完饭再走。
“钟姑娘。”
浑厚的男声从后传来,邵三走到她跟前。
钟帆与春华还有些防备,守在钟嘉柔身旁。
邵三有些惭愧地看了二人一眼,便停在了远处。
钟嘉柔道:“无事,对邵壮士无需这般,他是我们的恩人。”
邵三道:“不敢当,若是方才真伤了你,我和我娘都得后悔一辈子。”
邵三说他虽是北境人士,但早年随家中做生意被困在惠城,当时得一好官治水解救,那好官还私掏银钱给他们粥米,邵三也是那次随人群记下了“钟老”两个字。
他恨当官的,但钟济岳不一样。
钟济岳三个字在百姓心里就是菩萨,就是再生父母。
邵三道:“你方才同老崔聊的他都告诉我了,我会想办法让我们璜城的兄弟帮你找人。”
钟嘉柔属实没想过黄巾军会这般仗义。
方才他们被带到此处,她千里迢迢寻的那崔榆林便在这里,也加入了黄巾军。
崔榆林说当年钟济岳在湖州治水时从未住在府衙,都借住在堤坝附近的农家,时时刻刻守在一线。只是当年他要外出做工,家里便是两个老人和媳妇孩子跟钟济岳接触得比较多。
他孩子是说过好几次钟老在编书,还叮嘱过老仆人带手记先行。其余的崔榆林便不知了,他说他儿子兴许知道得多一些,只是他们一家也在璜城走散,黄巾军也在替他找妻儿,暂时还未寻到。
夕阳余光将尽,晚霞渡在钟嘉柔身上,山风吹动她朴素裙摆。
钟嘉柔对邵三行了个礼:“多谢邵壮士,那我明日找一位画师来,于你们可会不便?”
山风劲烈,邵三微眯眼回道:“不会,钟姑娘尽管找来,我尽力一试。”
钟嘉柔颔首。
邵三与崔榆林,还有几位大娘强留钟嘉柔他们在这里用饭再走。
盛情难却,钟嘉柔用了些。
黄巾军吃的是粥和馒头,也有一盆野菜拌肉丁,撒了味道极淡的盐,拌了丁点油星。但端给钟嘉柔他们的却是米饭与一碟大白头、一碟肉片。
钟嘉柔想推辞,邵三喝着粥豪气道:“快吃,吃了派两个人送你们回去。”
钟嘉柔那四个护卫也早就寻来了,幸好没有提前报官,此刻也在一旁用饭。
钟嘉柔再道了谢,用过饭才回到城中院子。
翌日,她很快便找来一个擅画的书生,在邵三约定的地方根据崔榆林的口述画下了他妻儿的画像。
崔榆林瞧着画像上的妻儿抹了把眼泪:“我已许久都没见着他们娘俩了,当官的不当人,皇帝也不管我们平民的死活,我这辈子还能再见着我媳妇和孩子吗……”
邵三拍了拍崔榆林肩膀安慰。
钟嘉柔有些动容。
昨日已听崔榆林说因为州府完全管不了他们这些受冻的百姓,也没有开仓放粮,从前还有社仓能借他们粮食,今年社仓不知为何也帮不到他们,他万不得已才带着孩子去投奔璜城的起义军。
起义军如今不光占据了璜城、北境等地,还逐渐在各地分拨人马扎根,邵三便是岳州首领,岳州已来了八百余人。
这八百余人需要好生安顿,便扎根在了已无人住的荒僻村子里。崔榆林当时以为他们村没了人,带着人回村,被那邻里汉子撞见,才扭头便走。
这两日接触下来,钟嘉柔觉得这些人不坏。
她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会尽量寻到你家妻儿,多谢你。”
崔榆林忙抹掉眼泪摆手。
钟嘉柔看向邵三,有些话想同他说。
邵三瞧出来,让几个手下离开屋子。
这间茅屋倒是干净宽敞,钟帆与春华皆在一旁,邵三也没介意,认真等着钟嘉柔开口。
钟嘉柔道:“邵壮士……”
“钟姑娘要是不嫌弃,也唤我名字便是,我名唤邵秉舟。”
钟嘉柔微顿:“那我唤您一声邵大哥。邵大哥是个好人,黄巾军中也是无辜百姓,可不管是不是被迫,起义军已违了律法,朝廷定会派兵下来镇压,邵大哥有何打算?”
邵秉舟傲然一扬下颔:“我们何惧朝廷?尽管派兵来好了!这群不作为的狗官能养出什么好兵?谁能打过谁还说不定!”
钟嘉柔摇摇头:“朝廷的兵马训练有素,跟地方贪官小吏是不一样的。我的身份其实不便说太多,可你们帮了我,我也不忍心看你们受难。若只是为了活下去,还有许多办法,邵大哥可以连同百姓写状纸告御状,拉下贪官污吏。我愿意为你们递这御状……”
邵秉舟一笑打断:“你是个好姑娘。但我们不信皇帝。”
他一脸冷色,有些神秘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西境的社仓被谁占了?被朝廷,被太子,我们的人打听过西境府,得知这一消息。朝廷连我们民间的粮都敢吞,怎会管我们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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