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宸殿是文武百官朝会之地。
此刻朝中官员皆在。
戚越未坐那龙椅,修长挺拔的身躯立在殿上。
他颇有怡然恣意之态,捏着腰间的玉绶慢悠悠踱步等着他的妻子,见到钟嘉柔才露出几分笑意,而后对文武百官继续维持着淡然懒恣。
“妾身拜见将军。”钟嘉柔行入殿中,俯首行礼。
戚越让她免礼。
“这是上朝的地方,不是女子踏足之地!”出口的是内阁之一的王阁老。
杨阁老也端庄持重,出列一步:“圣上仍在,请圣上听朝,我等身为大周臣子,只忠于大周君王!”
钟嘉柔垂眼,深知这顺理成章的登基不易。
她未露担忧,只安静地凝望紫宸台上她的郎君。
戚越仍十分恣意地踱步,笑道:“自然,我已着人请圣上来了。只是圣上如今思念太子成疾,病入膏肓,已经无法治国。”
“所以今日,我是替圣上来择立新君。”
满殿朝臣寂然,都不知戚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戚越很有信心,钟嘉柔了解他,他能如此恣意,想来心中已有筹谋。钟嘉柔未再担忧,只平静凝望戚越。他也看了她一眼,眸底笑意暧昧,有些闺房中的亲昵。
钟嘉柔移开目光,有些恼他在这金銮大殿上也如此放浪不羁。
须臾,承平帝被禁军抬来。
昔日威仪的帝王端坐在轿辇上,睁着一双还算清醒的眼睛,周身完全不能动弹,被禁军抬到龙椅上,唇角流出涎液,内侍全喜忙躬身擦拭。
众臣跪地:“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平帝眼睛瞪圆了,嘴唇咧着却说不出话来。
内阁四位辅臣皆含泪道:“圣上!”
戚越拿过全喜的手帕,擦着承平帝嘴角:“圣上受苦了,本该卧床养病,他们非要让你来选新君。”
戚越转身面朝众人:“众臣看清楚了,圣上还在,今日抉择都为圣上一人之策,与我无干。”
“戚五郎,你到底要如何?”张阁老问。
“替圣上择储。”
戚越抚掌,啪啪的响声震彻殿中。
太医之首已入殿来,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两人,盘中盛着一碗水。
戚越道:“圣上登基之初内忧外患,勤政刻苦,尤其是承平三年生了位小公主,公主福泽无双,刚出生便带来边境太平,蛮夷四退。圣上便赐公主夷安封号,可惜夷安公主流落民间多年,而今,我终于替圣上寻到了夷安公主。”
戚越看向钟嘉柔,薄唇笑意温和:“今日我便还以公主该有的尊荣。”
钟嘉柔愣住,心间已有些明了,戚越不会是想让她冒替这夷安公主吧?
如此他也算是皇亲了,先摄政,今后再寻时机正大光明登基?
钟嘉柔松了口气,戚越的确聪明,此法她都未曾想到。
满殿朝臣也似乎终于明了戚越诡计,拥护承平帝的几名朝官双眼几乎喷出火星子来。
钟嘉柔配合着让御医放了她指尖血。
她的血与承平帝的血在清水中融为了一体。
钟嘉柔:“……!”
也不知戚越怎么办到的,她很确信她是她母亲父亲生的。
“果真是公主!”戚越朝钟嘉柔跪下道,“参见夷安公主!夷安公主在外多年受苦了。末将有幸娶您为妻,竟在今日才查明您身份,还请殿下降罪。”
这戏……也太会演了吧。
钟嘉柔轻抿红唇,音色平和:“将军快起,我今日得知亦算不晚。无怪父皇多年夸我赞我,让长公主、兴平等姊妹向我学习,父皇还爱同我下棋,未想竟是因为这亲生血脉的原由。”
钟嘉柔抬袖掩面,才不至于发笑。
龙椅上的承平帝眼珠子瞪圆了,死死扶住龙椅却无法坐起,几声哼闷在湿濡的喉咙里。
“连圣上都惊喜不已!”戚越感叹,“圣上思念爱女多年,口口声声赞扬我妻嘉柔跟夷安很像,未想我妻真是圣上亲生血脉。此乃天佑我大周!”
承平帝搭在龙椅上的指尖都在抖。
戚越抚掌,“啪啪”响声清脆。
钦天监已入内。
戚越道:“昨夜钦天监夜观星象,帝星重现,便在这殿中,钦天监言明系此星轨者生于乙卯年。夷安公主正是生于乙卯年十月,夷安公主便是这帝星!”
钟嘉柔傻住。
戚越怎么胡说八道让她当帝星,他该往他自己身上编排呀。
满殿哗然,朝臣皆是愤慨。
戚越:“这大周江山应由夷安公主继承,顺应天命。”他折身询问承平帝,“圣上,我说的可对?”
承平帝竟真的发出声音了:“唔……唔!”
“圣上同意了!”戚越欣喜地朝承平帝跪下,也朝钟嘉柔跪下,“圣上万岁,殿下千岁!”
这殿中除了有戚越的兵将,朝官中还有他昨夜强权威逼下的一些墙头草,皆随着他跪下,齐声呼:“殿下千岁!”
钟嘉柔被内侍拥簇到承平帝身侧,深望戚越,心跳得很快。
她冷静下来,戚越应该是临时之举,先要稳住朝臣,自古哪有女子为帝。
果然,殿中杨阁老愤慨道:“反了,反了!你这个泥腿子,胡言乱语,收买钦天监,祸乱朝纲!自古哪有女子为帝?你怎不说是你想挟妻称帝!”
张阁老:“狗腿子!之乎者也都学不通的东西,在御殿上大放厥词!”
戚越慢悠悠起身,拂了拂衣袍上没有的灰尘,眯眼笑:“我怎叫大放厥词,你堂堂内阁辅臣,怎在御殿上骂人?”
戚越也未恼,抬手示意。
仪态端丽的数名宫娥抬上来一件女子龙袍。
绛黄交映,蔽膝龙爪盘踞,华贵的龙袍上绣翟纹及十二章纹,通天冠的十二旒玉串随着宫娥的抬动摇曳轻响。
钟嘉柔有些失神。
第一次见这女子样式的龙袍。
戚越:“圣上与昭懿皇后鹣鲽情深,早年便做下这女子龙袍,盼望与昭懿皇后共治江山。圣上都认可女子称帝,怎众位卿家还敢反对?”
承平帝眼珠子快瞪出来了,眼白都鼓起血丝。
戚越回身问承平帝:“我道出了圣上心声,圣上也赞同立夷安公主为储君,让公主即位为帝?”
“唔!唔唔!!”承平帝抬不起来的指尖狂抖。
“圣上大应三声!来人——”戚越道,“扶殿下更衣,勉强凑合先穿这身龙袍,今日登基。”
戚越面容凝笑,不怒自威,健硕挺拔的身躯如高山岿然。
“放放放肆!”深受帝恩的王阁老道,“你这是逼宫,你——”
“圣上都应了,我逼什么宫?”
戚越嗓音冷然,眸底生起漫不经心的冷笑。
钟嘉柔见他心意已决,心中虽也惊骇,却顺着他的意思,被宫娥与禁军请去了内殿更衣。
她可从未想过能穿龙袍,能当皇帝,戚越该是权宜之计。
……
紫宸殿外传来铠甲摩擦声,禁军脚步铿锵声。
密密麻麻的禁军全为戚越亲兵,将这紫宸殿围得连一直苍蝇都飞不进。
殿上死一般静,只有帝王闷在喉腔的唔声,只有戚越肆无忌惮又十分端严的淡笑。
王阁老:“你你你、你难道想在这金銮大殿上杀朝官逼宫么?”
“今日吾遵帝王之命,何来逼宫?”戚越倏然敛笑,厉声,“谁再僭言,视为忤逆!”
“圣上病入膏肓,无法拟旨,来人,请七殿下替圣上拟旨。”戚越仪容威严。
七殿下霍云澜被请入内,在承平帝面前替帝王拟下这传位圣旨。
玉玺塞进承平帝手中,七殿下握着承平帝抖个不停的手掌按下玺印。
戚越冷声:“宣旨。”
全喜展开圣旨宣读:
“历代祖宗继天立极,仰承天命,朕承四海之重寄,册立爱女夷安为储君。夷安生带祥瑞,战事止、四夷退、天下安、福泽亿兆民众生灵。夷安受帝师养育,孝爱恭和,忠敬诚懿,姿含玉粹,言合典谟,温惠夙成。兹命皇太女夷安持玺登基,敬承宗庙,百司诸政皆启新君决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①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大周建国二百多年从未有女子登基,前朝历代也未闻此等逆天之道。
王阁老欲跪行到承平帝龙椅前,被禁军利剑拦住。
王阁老目眦欲裂,仰望紫宸台上的戚越:“你逼宫!”
戚越冷笑,拔了身侧亲兵佩剑,头也未回,却是一剑精准刺入龙椅,钉在承平帝冠冕之上。只差一指,那剑就可以刺中承平帝脑袋。
“看清楚,这才叫逼宫。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逼宫?”
王阁老目瞪口呆,对戚越这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发言震住。
杨阁老也跪行道:“身为辅臣,我有权抗议此道圣旨,臣恳请圣上重新裁决,自古没有女子登基为帝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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