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光_桃苏子【完结】(68)

  钟嘉柔跪在地砖上,仰头望着霍兰欣:“臣女真的不敢摔坏殿下心爱之物……”

  今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是被托盘中的银线所陷害。

  钟嘉柔望着宫殿高高穹顶,房梁雕绘奢华,即便拴上一百根几近透明的银线也看不见,她也不可能能在皇宫里撼动得了宫人去检查房梁。

  这是一个局。

  为她而设。

  人群中有一道极微弱的声音:“我离嘉柔很近,她……刚开始的确只是轻轻抬起托盘,动作小心又细致……”

  说话的是宋亭好,公主面前,宋亭好想做证又似乎不敢,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慵懒的嗓音打断。

  “什么事这么吵?”

  是眯眼打瞌睡的霍兰君醒了。

  霍兰欣忙行到霍兰君案前,扶身行礼道:“皇姐,欣儿不慎让嘉柔将您赠我的陶人摔碎了,还请皇姐责罚。”

  “摔碎了?”霍兰君道,“那还蛮可惜,知你喜欢,我特命能工巧匠做的。”

  霍兰君扶着案懒洋洋起身,步下玉阶:“一个陶人碎了就碎了吧,今日你是寿星,别不高兴就成。”

  跪在殿中的钟嘉柔黛眉蹙起。

  真的是意外么,霍兰君未惩罚她?

  霍兰欣忙谢恩:“是,辜负了皇姐的美意——”

  “啊!”

  霍兰君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看清地上碎片,她冲向玉阶,扑跪在地上捧起满地残片:“啊!啊啊啊!”

  她嚎啕大哭,泪水纵横。

  钟嘉柔的心沉到了冰底。

  来了。

  霍兰君的局来了,她果然还是被推入了局。

  “娘亲,娘亲……”霍兰君嚎啕大哭,早不顾公主仪态。

  “娘亲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妮妮。”霍兰君哭着道,“这是娘亲做给父皇的陶人,这是父皇最心爱的宝贝。”

  满殿众人全部跪地,噤若寒蝉。

  霍兰欣已经傻了眼,也跟着跪下。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珍惜就是昭懿皇后的遗物,况且昭懿皇后那些年根本就没有留下几样遗物。

  霍兰君猛地回眸去睨那个取错陶人的宫女,凤目猩红,颤声咬牙:“杖毙!”

  钟嘉柔轰然瘫软在殿上,撑住地砖。

  啪——

  脆响的耳光打在她左右脸颊,疼得她眼泪直涌。

  五公主扇完她巴掌,悲痛愤怒地命令:“出去,别碍了皇姐的眼!”

  钟嘉柔被左右宫人拖到殿外庭中落跪。

  雨丝疾落,顷刻浇透她周身,薄纱夏衫紧贴肌肤,她全身都泛着彻骨的寒意。

  昭懿皇后。

  是当今圣上最深的禁忌。

  钟嘉柔不知道要怎么清清白白走出这个局。

  她面如死灰。

  ……

  霍兰君这几日因为思念昭懿皇后,入了宫来居住,伴在承平帝左右。这陶人承平帝每日都是放在寝宫,每夜就寝皆要抚摸一番,哪怕上头根本就没有灰尘,也要小心擦拭干净。

  霍兰君太想念母亲,三日前便借到了她的公主殿,谁知那取陶人的宫婢是个新人,竟拿错了陶人,让钟嘉柔掂量时不知轻重,摔坏了如此珍物。

  此刻,在御书房内,霍兰君哭着说完这些。

  威仪的帝王一言不发,唇紧抿,目中悲恸,拿着托盘里捡回的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抚过。陶器碎片割到他手指,鲜血沾染到碎片上,他也一言未发,如呵护珍宝般小心翼翼用帕子擦拭。

  霍兰君哭道:“父皇,你手指割破了。”

  她上前拿过承平帝的手指,轻轻用绣帕按住上头血迹,泪水涟涟。

  大监章德生也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听到此言忙跪行着找出伤药,又跪行送到御案前。

  承平帝静默不语,他黑眸中悲痛欲绝,殿外风雨仿佛皆在眸底。

  霍兰君道:“拿错陶人的宫婢妮妮已将她杖毙,摔碎陶人的钟嘉柔也被妮妮罚跪在宣乐殿外,等您处置。”

  承平帝仍是继续拼凑那些碎片:“去找能工巧匠。”

  这一声听不出喜怒,但越是无情,越代表帝心难测。

  章德生跪行着出去,刚到殿外便撞见了闻讯赶来的钟淑妃。

  钟淑妃忧心忡忡:“德生,本宫要求见皇上。”

  “圣上他不见人。”

  “你为本宫再通传一番,嘉柔聪颖稳重,断不会做出此事。”

  章德生道:“淑妃娘娘,不是奴才不给您通传,是圣上他不见任何人。您也瞧过圣上思念昭懿皇后时是何模样……”

  钟淑妃凤目沉重,自然知晓。

  她得承平帝宠爱,多年恩宠不衰,她以为她同别的妃嫔是不一样的。可有一次她去承平帝寝宫侍奉午歇,误碰了桌上一块小巧的铜镜,刚拾起便被承平帝发现。承平帝夺过铜镜,道是昭懿皇后的旧物。

  那镜子巴掌大,背面雕刻几颗大白头和飞鸟,很是朴素,她拿起看时只是觉得有些趣味。

  就那一次,承平帝两个月未诏她侍寝,也未再去过她宫中,她受尽后宫冷眼,用尽了办法都不再得承平帝召见,还是诊出有孕才恢复了圣宠,之后的多年一直对昭懿皇后谨慎遵从,再也未敢犯过不敬。

  钟淑妃只得返回宣乐殿。

  夜幕已暗,天色越发阴沉,雨势疾落。

  跪在庭中的钟嘉柔单薄纤弱,冰冷大雨无情浇在这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钟淑妃行到钟嘉柔身前,身侧宫人为她撑着伞。

  钟嘉柔缓缓抬起头:“姑姑,圣上怎么说……”

  “怎么说,我连殿门都进不去。”钟淑妃眉头紧锁,看着钟嘉柔,既是心疼,又怒其不争,“你怎会犯这样的错?摔了那般珍贵的东西,圣上要你的命都不为过,我与你父亲都没法求情!”

  去面圣前钟淑妃已闻讯赶来先见了钟嘉柔,细问了方才殿中之事。

  雨水浇在身上实在冰冷,钟嘉柔后背、心脏都是一片颤颤的冷意。她抱紧手臂,雨水不停滴入眼中,她也需要不停眨眼,打着冷颤说:“那殿中房梁被拴了银丝,定有痕迹,姑姑只需劝动圣上……”

  “你觉得现在还能找到痕迹?”钟淑妃恼道,“后宫的鬼把戏我见了太多,人家不会蠢到把罪证留下。”

  钟嘉柔太冷了,双肩不停颤抖:“可我不相信圣上是只听一言的人,就算他要处死我,在死之前我也要见圣上一面,把殿中的事澄清……”

  钟淑妃蹲下身,也顾不得衣裙绕地,被雨水打湿。

  偏在钟淑妃头上的伞也终于将钟嘉柔遮住一半,让钟嘉柔顿觉片刻温暖。

  “先帝之子明争暗斗,皇上七岁起便战战兢兢生存,十二岁被贬为庶人,罚去黔州耕地,十五岁与昭懿皇后成亲,那多么载食不饱、穿不暖,皆是昭懿皇后陪在身边渡过。你摔坏了昭懿皇后亲手所绘的一对新婚璧人,你让皇上如何在此事上明辨是非,听你一言?”

  钟淑妃说道:“姑姑在后宫这些年一步一步就怕踏错,因为姑姑知道天家帝王予夺生杀,想要一人死,全族亡,皆不需要名正言顺。”

  钟嘉柔流下眼泪,已说不出话。

  她还是不信那个爱同她下棋的承平帝宽厚大度,厚德载物,会是这般不辨黑白的君主。

  钟淑妃却像把人性看得淋漓透彻,一口气长叹心间,冷静问道:“方才还未说你如何会得罪长公主?”

  “我没有得罪她。”钟嘉柔道,“只是有一回我与郎君听父亲建议,去长公主府走动,郎君似乎惹了长公主不快,但我问及缘由郎君没说,我便以为只是小事,此事也已经过去多日了。”

  “这个戚五郎!”钟淑妃道,“如今我也没有办法,我派人去阳平侯府与永定侯府传话,让兄长想想办法,也看看你公公对皇上这救命之恩能重几何。”

  钟淑妃起身,她后背已湿,也不便留于此处,说道:“我先回宫了,廊下的太监我已打点,有什么事他会去禀报我。姑姑不便为你打伞,你且坚持坚持。”

  钟嘉柔轻轻点头。

  钟淑妃离去,罩在她头顶的伞也移开,雨水又密密麻麻敲下,蔓延进眼眶,钟嘉柔连同这世界都看不清了。

  片刻,眼前忽然多出一双精美的绣鞋,明亮润泽的东珠绣于鞋面,高高在上,无限尊荣。

  钟嘉柔抬起头。

  娇笑的霍兰君居高临下睨着她,红唇笑开。

  钟嘉柔:“长公主为何要害我?”

  “哦,你敢这样同本宫说话?”

  霍兰君由身侧心腹太监撑着伞,钟嘉柔也见廊下方才那两名太监与两名禁军都不见了,便知霍兰君是来耀武扬威。

  雨水淋得钟嘉柔浑身都打着冷颤,但她扶着地砖努力撑起佝偻的脊梁,无奈笑了笑:“许是我郎君无意说错了话,得罪了殿下,惹了殿下不快。所以殿下不解气,要拿我出气。”

  霍兰君好笑地睨着她:“都说你聪明,但你也没多聪明嘛。本宫贵为当今长公主,要什么美男没有,戚五郎那样的本宫何愁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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