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而后看到她嘴里衔着什么,摇头晃脑地从灌木丛底下钻出来,疯狂地摇一阵,好抖掉夹杂在毛发里的枯草叶和脏东西,从头一路摇到屁股尾巴,而后墩墩地、像一块能行走的淀粉肠一样,松弛而殷勤地咬着那东西朝他奔过来。
日积月累,攒到这么一把树枝。
送她离开之后,也想过再养一只狗。当年救她回来时,曾经顺手让秘书救助过一窝,甚至下定决心后已经去看过,但感到失望,因为不像她,眼神里虽然有大同小异的懵懂与讨好,却不如她那么聪明机灵。
她本来就特殊,变狗新鲜事,共和国百年,再找不到谁和她一样。
像柴,像签,那些树枝被他陆续收进前几年佳士得春拍回的一只青釉葫芦瓶里。偶尔想起她,就取一支出来看看。到今年这次全部取出细看,他才惊讶竟然,五年里无意识抚摸过这么多次。
留有她牙口痕迹的地方都包浆,狗的犬牙尖锐,曾咬过他不少地方,沾过他的血,欠下他的恩情。
她与做狗时最像其实在床上,或许可以这样说。死缠烂打,听得懂装不懂,得寸进尺来要,真给的多了又流眼泪卖乖,哭哭啼啼说话。
原本想吊她再久一点,养过狗的人都爱看小家伙馋嘴,尤其是满嘴流口水,馋得直勾勾望着,那样子很可爱。
但已计划好的事被蠢货阴差阳错提前,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于是他决心首次向她展示自己五年来的思念,不通过抽屉里那张细心存放的照片,不通过认真打理的黄格子狗窝,而只通过一把小小的树枝。
她能不能明白他的心情?
最好可以,不明白也没关系。因为为这些树枝赋予意义的人还在,而且,是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李承袂撑着头听杨桃汇报未来一周的行程,听罢示意把她其中几个标注出来,其他的能略则略,无必要全部出席。
“你跟许钧同步一下就可以。至于她……如果十五那天还没有联系你,一定记得要问,那孩子脸皮薄,可能不好意思。她账户下一旦有新的航班情况,及时同步给我,防着她瞒住了不说。”
一说起裴音的事他总要反复交待,事无巨细,复盘所有可能遗忘的细节。
“我明白,会及时跟裴小姐沟通。”
杨桃看他脸色尚可,问道:“蒋董那边,今天还要过去吗?”
李承袂摇头:“不去了,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裴音医院挂水未醒的两天,他见过蒋颂一次,算算时间,刚好在雁平桨鼻青脸肿之后。
两人在李承袂家见面,聊过工作合同,就到家庭的那部分。
李承袂当时正在想日后究竟如何与孩子相处,遂问起来:“雁老师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年过去几乎一半,还没见过她。一直听说她很会教育孩子,改天有机会要讨教一下,裴音如今,几乎是管不住了。”
至于到底是因为搞砸了所以管不住了,还是因为管不住所以搞砸了,他没有明说。
蒋颂听到“教育孩子”四个字,没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劝慰,而是面露感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孩子这种存在,一旦有,总有管不住的一天。”
他皱着眉头,李承袂头回在蒋颂脸上看到一种父职独有的神情:“十几岁时虽然想法多,但抗压能力没那么强,有什么事还会跟你说……到二十岁之后,真是。”
蒋颂很是忍耐着叹了口气,喝茶,揉起额角,表情要简单概括,在英文语境下才能很好表达:
GODDAMNED TEENAGER.
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有什么想法完全不讲,你问了他也不会说,只是一味猜,将你往最古板最坏的地方想,然后产生一些匪夷所思的结论让你生气。”
“就是这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的年纪最能惹出事,十几岁时候勉强还说得上是乖,二十之后,真是跟犯太岁一样。”
蒋颂这些生活体悟,每句都说在李承袂心坎上。
可不是吗?
五年前还会哭着哥哥哥哥的喊着求你帮忙,做错了事情说两句就认,虽然有时候厌蠢心情上来也觉得烦,但归根结t底是有一点点疼惜在的,还是会给她解决问题。
现在完全不是那回事了,知道腿长在自己身上,说两句就拎了行李要走,凡事一争论一定要压你一头,不然就显不出她的能耐。骂也不能骂,打又……
打还是可以打的。
看蒋颂表情,显然也认同这未得及说完的半句。
他沉着脸叹气:“我的确没忍住。这么多年了,也是头一回,孩子用嘴伤人时候,完全不想分寸这回事。”
李承袂道:“他说什么了?”
蒋颂靠在沙发上,缓缓道:“前阵子,我和稚回意外有了个孩子,事故发生时,大约刚过一个月,她身体这几年本来不大好,所以没留住。流产这种事情本来很伤身,稚回又心疼,一直自责,所以养了很久。”
“平桨不知道这些,稚回的意思是不告诉他。一是孩子总归是做父母的课题,没必要说给他胡思乱想。二是,现在的孩子都喜欢独生,大多介意父母再要,平桨这两年情感上受挫,性格比小时候有些变化,稚回担心他知道了多想,所以干脆不说。”
“她很在乎孩子心情。”李承袂道。
蒋颂点头,声音微微有些阴沉:“但孩子显然不在乎父母心情,瞎猜一通,竟然叫板,说是我故意不做措施导致他母亲怀孕,又疲于承担责任,勒令她打掉。我和稚回结婚二十二年了,在他眼里,竟然就是这种形象。”
必须要管教。他最后说。
今天看到雁平桨,李承袂算是知道,到底管教在哪里,轻重如何。
换了他一定也会这么做,毕竟他早就这么做过,从裴音十七岁,在他那里偷走一支钢笔笔帽开始。
“雁老师没说什么?”他听罢后问蒋颂。
蒋颂轻轻点了点沙发扶手:“心疼了,药还是亲自上的,说小鬼脸上挂彩,要我破财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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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快乐~o>
第110章 你家里有床吗?
都怪这捆树枝。
裴音捏着机票看了好几眼,把那个太空棉收纳袋放进托运的行李箱。
她原本没有特别想李承袂来东京,倒也不是拦着他,她完全拦不住他。只是她家里——她住的公寓,恐怕没他想得那么干净整洁。她也不是邋遢,只是她东西比较多,又喜欢这里放一些,那里放一些。
裴音纠结地想着,不断想象李承袂到时候站在玄关会露出的表情,再度伸手,把那个收纳袋往更深处掖了掖。
国际航班托运查得更严格,裴音到柜台递出证件才有功夫想,不知道树枝这种东西被不被允许入境?
果然几分钟后,自己就被叫进了小黑屋。这是此前没经历过的事,裴音不免有些紧张,眼看着工作人员把她的行李箱其中一个打开,又扫描一遍,才从夹层里取出那个熟悉的收纳袋。
“这个是什么?”工作人员问她。
杨桃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轻声问裴音道:“宝宝,是不是装了化妆水?”
裴音摇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外人看着只觉得她的犹豫是因为脸皮薄。
心里快速编出个理由,她道:“我……这是我哥以前养的小狗的东西,我这次要给他带过去的。只是很普通的小树枝,春喜行道树边上种着的那种。好几年了,已经干掉了。”
杨桃立即反应过来,解释道:“是有这回事,狗五年前不见的,家人念想很久了。”
人对宠物的包容心总是更强,加上也不是肉蛋奶之类的违禁品,对方拉开收纳袋确认了一下,就当着裴音的面将行李箱合好,重新送去扫描托运。
杨桃带裴音出去,她这次来的主要任务是送机,兄妹出行,李承袂晚点才能到机场,所以是裴音自己过来值机。
跟裴音出去,杨桃道:“宝宝,我刚才看你箱子里装了好些东西,那个垫在上面的狗狗玩具,是李总送你的?”
裴音腼腆道:“不是,是我前两天去雁平桨家里,雁阿姨送给我的。吊牌我也没舍得摘,想等晚上回去了,放在我床头边上。”
这是她喜欢的话题,所以整个人很快兴致勃勃起来,补充道:“是西高地小狗呢!雁阿姨说本来想送我一只小比格犬,但那个款式模样做得不如西高地用心,毕竟‘礼轻情意重’,就还是送我这个了。”
说着,裴音的声音突然小了一些,支支吾吾的:“姐姐,你不知道,那个是情人节限定呢……刚好,今年情人节邻着除夕……”
她没把话完全讲清,杨桃知道小姑娘是什么意思,也笑着接她的话,哄她比哄老板来得自在:“所以才要放在‘床头边上’?”
裴音的脸瞬间完全红了,哼哼唧唧一阵,小声问道:“他最近有没有问过我?新年刚过,他一条朋友圈也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