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乖巧通人性的狗突然如此激烈反抗,雁平桨两手空空,十分委屈。
他道:“不让我洗就不洗吧,我带你去宠物店可以吧?你不知道我伺候狗的手艺有多好……”
金金狗大叫着骂他:欧欧欧欧嗷嗷嗷!!
变态!变态!不行!
同一时刻,李承袂侧额看了楼梯处一眼:“家里是有狗吗?”
蒋颂心说刚才没在房间里看到有狗,又想可能是狗去了其他房间。反正那狗待他态度向来一般,不特地出来看他也情有可原。
算了算时间上确实差不多够平桨从他姥爷那领狗回来,男人遂颔首道:
“嗯,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很闹腾,估计是平桨又逗他了。”
李承袂无言,刚提起的心又落回去,隐隐有股感觉又难以说清,思忖片刻,猜测是否是一种羡慕。
别人的狗陪在身边,那他的呢?
他垂下眼,一时没作声。两人方才在聊项目,李承袂还未提及狗的事情,此刻真是百感交集,心道这一切无非是他猜测蒋颂家的大狗收留了他的狗,让裴音有了个短暂休息歇脚的地方。
他道:“昨天去了趟警局,说发现金金在……”
还没说完,雁平桨有些狼狈地背着书包下楼了。
他难得穿了简单的黑卫衣牛仔裤,干干净净的,蒋颂体感不错,眉头才皱紧又松开。
“干什么去?”蒋颂问他。
“有点儿事,我出去一趟。”雁平桨手往后颠了颠包,心里咬牙切齿求狗安分一点。
最外层的拉链没有拉紧,他留了条缝让狗呼吸。金金狗蹲在里面,一早闻到哥哥的气味,着急地乱抓。
她使劲将脸往拉链上贴,等看到李承袂,瞳孔猛地缩紧,眼泪顷刻就落下来。裴音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真想冲出去,冲进他怀里。咫尺天涯,她的家就在这儿了。
她用嘴去拱拉链,想把头探出去,鼻子呼呼地响着,拱了几下,速度逐渐慢下来,在李承袂望过来时,她彻底停下了。
她怎么去见他呢?她现在不漂亮,做人时候就总不得他青眼。现在她的毛又乱又脏,之前因为不太会舔毛的方法,有的地方已经打结了。她的身材不再匀称圆润,宠物在外貌上一切值得喜爱之处她都没有,她这个时候出去,他直接不要她了,当面弃养,要怎么办?
她都不知道这些天李承袂有没有找过她。
裴音含着眼泪被雁平桨逐渐背远,眼下所见一切,后来一辈子都没能忘掉。
她作为一只三个月大的狗蹲在学生书包,以较做人时稍矮的目光望着李承袂,隔着种族、语言、帆布、空气,以及由他洁癖所引的自卑,由他冷漠所引的畏惧,离他越来越远。
他今天穿得也很好看,深色西服里应该是一件贴身的薄薄的黑色高领,细节被挡住了,只看得出喉结有被完全裹住,整个人斯文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睛。
雁平桨跟他打招呼,他也是从容温和地应了一声,公事公办的那样子。
裴音努力抻着脖子从书包缝隙里看他,没有哪一刻这么难过,碰不到他,又靠不近他,仿佛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一直阻拦着她得到。
她觉得很痛苦,有那么一瞬间狗脑人脑共联,裴音/裴金金狗诡异地想是否母亲如此执着要嫁给李承袂父亲,也是因为年轻时有这种煎熬的痛苦在。
可她妈妈是第三者,她情理上如何接受她,不影响她没有称这种感情为爱情的正确性。
什么是正确性?裴音在书包里含着眼泪想。
神是正确性,佛是正确性,画幡经文上的法相是正确性。
孙悟空会用神通,法天象地,身体可大可小,能重如泰山,又能轻于鸿毛。她没有那些愿望,只想变回去,谁又能来救救她呢?
第16章 柏悦花狗
裴音就这么端坐在书包里,被雁平桨鬼鬼祟祟背进了柏悦。
她在密闭空间里感觉不到方位,只知道车开了很久,开车的是雁平桨家里司机,平桨怕父亲下属告状,硬是没把狗从里面取出来。
奇也怪哉,刚才在家里吵得要命,一出来反而安静了。正是堵车的时候,开了一个多小时,它在里面竟然始终没吭过声。
如果小狗狗吐在里面他就重买个包。雁平桨暗暗想。
刷老爸的副卡。雁平桨暗暗想。
他在管家的带领下施施然走进套房。
“雁先生,您确定这个有知会您父亲吗?”管家把房卡交给他:“未成年人住房一定要知会家长的。”
雁平桨心说都叫我先生了怎么还提未成年那回事!你见过一米八五胸肌腹肌齐活的未成年吗?
但出口他还是说:“我爸特助刚不是跟前台确认了吗?他们都知道的,而且我也只是一个人住,不会乱来的。”
他把包放下,拉链里爬出一只蔫蔫的比格狗。
雁平桨真心爱狗,更何况这只狗长得如此像他母亲的爱犬。等管家一走,立刻把书包丢到床凳,剥了根香蕉喂它。
金金狗难得忍住了贪欲,甩了甩毛,对着玻璃看到自己整只狗已被宠物店的姐姐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第一件事就是抻着脑袋去咬雁平桨斜插进裤兜里的手机,想告诉他她的事,然后让他带自己去找李承袂。
键盘来!她信心满满地张嘴。
三十多岁的男人与十来岁的青少年对待手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于李承袂而言手机就是工具,人手得力时他不用也没什么所谓;但对雁平桨来说,手机就是他现代社会新进化出来的重要器官。
见狗扑来,平桨敏捷地护住手机后退,站在一边义正辞严地斥责金金狗好色。
裴音大怒,尖声大叫:呕呕呕呕呕呕呕!
谁要对你好色!谁要对你好色!
不在家里雁平桨一点也不怕她叫,一人一狗对峙片刻,狗不进反退,眼皮开始打架了。
……真可爱。雁平桨怜爱地望着它。
哈哈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是通过妈妈从前录的影片得知的。小小的不清晰的一个,缩起来时就像个句号,像只不小心从碗里掉出去、软软砸在桌面上的糯米汤圆。
说不定那个时候他家的狗也是这样,精力旺盛而有限,说几句就困了。
他小声道:“过几天…我带安知眉来看你。我爸不喜欢狗,又洁癖,我在家里养,他不会同意的。你先待着,这里又大又安静,我如果没法过来,会叮嘱管家每天来看看你的。”
雁平桨轻轻呼了口气。
他坐在床边,下单了一堆狗罐罐,又想到奶狗吃的狗粮和哈哈不同,遂打电话重订了几袋,斜躺在床上睡觉等管家拿过来。
折腾了一下午,人和狗都累得不行,床头床尾各躺了一个,很快双双睡死过去。
再醒已经是天黑,雁平桨低低呻吟着坐起来,对着窗外的CBD夜景发了会儿呆,扭头,小狗的花斑肚子格外惹眼,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片松软的云。
他有心摸一摸,手探出去,手机却从裤兜掉下来。雁平桨唤醒屏幕一看,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爸爸打的。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要回家,爬起来快速洗了把脸,把狗粮、水都放好,又开了一个罐罐,将嘱咐的便签写好放在果盘旁,拍下照片微信发给管家,看了眼还紧紧蜷着身体的小狗,才恋恋不舍离开。
裴音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已经很晚了。她茫然坐起来——意识到自己是狗——无奈地爬起来,无助地朝四周张望。
雁平桨已经不在了,地下有食物的香气,幽幽地朝鼻端涌来。金金狗陡然一震,四肢打架地朝香气扑过去,狼吞虎咽吃到肚子重鼓起来才罢休。
然后她喝水。
然后她咻咻舔起罐罐。
然后她咬着两块冻干藏在被子下面。
然后她心满意足躺下,撑得浑身舒坦,开始望着窗外的夜景打盹。
……又要睡着了吗……呼……的t确,她还是一只小狗呢……
让她看看,这个房间里都有什么……
浴室,桌子,隔断,沙发,电视,书房,一点点电脑的边边从那个房间里露出来……
电脑……
电脑?!
金金狗猛地睁开眼睛,像匹马一样冲了出去。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她振奋地爬上椅子,一往无前地跳上桌子,手脑并用地顶开笔记本电脑,启动它,打开它,然后意识到,她还是没办法联系到哥哥回家。
金金狗吹着胡须,急得直叫。这些软件平台,从前不都是直接就可以登录了吗?怎么都开始为难她,点个什么都要面容识别?
她不知道李承袂的电子邮箱,又没了解过他私人微信之外的其他联系方式,手无寸铁,一筹莫展。现在各种社交软件电脑端除了验证码,都只能扫码登录。
……她一只狗有什么设备可以扫码可以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