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音有些慌乱,在脑袋里竭力搜寻能跟李承袂拉进关系的办法,慌忙叫他:“哥,哥哥,哥哥……”
如果真像她日记里写的一样,她真的是他妹妹就好了。那么这几声哥哥叫出口,李承袂至少会看在血缘的份上,对她消消气。哪怕他不喜欢,不高兴,也不会就地发作。
可她不是他妹妹,关系也是借着孩子身份的便利硬攀上来的。她妈妈还在努力试图嫁进来,而之所以至今没能嫁进来,是因为李承袂不同意。
家里——包括李家如今的公司集团——尽由李承袂说了算,他不同意,哪怕是李宗侑也没办法。
他会不会因为她叫他哥哥而更讨厌她妈妈?甚至觉得包括她在内,她们母女,都是别有用心?
她太冲动了。
裴音慌慌张张叫了哥哥,望着李承袂,又急急忙忙解释。
“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结结巴巴地说,手着急地攀在扶手,甚至不惜压低声音,仓促告白:“我只是,喜欢你,所以想叫哥哥。哥哥,我喜欢你当我哥哥,很久了,和我妈妈没关系。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
以后就不叫了。
哎。
刚才电影里的人好像也闹矛盾,他们是怎么解决的?想不起来了。她注意力全在一旁的李承袂身上,囫囵吞枣地看,整部电影最后记住的,也只有那几只可人的宠物。
她也不怎么关注学校里的同学如何谈恋爱,她总是天马行空地坐在那里,捧着脸幻想哥哥没了她就活不下去。看完或著名或小众的小说之后,她也不去想男女主角的爱情多梦幻冒险多曲折,而只想如果她也有一艘潜水艇
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
,她要每天傍晚驾驶着它开到哥哥床头去,开到他办公室去,开到他曾听过课的教室去,开到曾和他十七岁时说过话的女同学家里去,把她的写字桌轰得乱七八糟,浸泡水汽,早晨能闻到发动机的焦香。这样她就赢了。
她就是这么完全发自本能地想象自己是如何进入他生活的,所以想跟他说话而有机会说话的时候,她就靠近去说了,纸上谈兵,她不知道怎么循序渐进地让他明白,她多满意他。
她梦里哥哥就该是这样的。
不是好时机,真不是好时机。这么仓促、草率,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啊……
裴音无措地坐在那里,拼命想办法,却什么也想不出来,就愣愣地看着李承袂,呆呆地望着他。
李承袂已经站起来。他低头兀自整理袖口,闻上述言也没说话,只是平淡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
裴音还坐在座位上,抱着那个粉色的爆米花桶。她仰起头,安静又乞求地望着对方,这个距离显得李承袂很高很远,虽然他本来就很高,离她很远。他的一切都沉重、冷淡而严厉地压着她。
“今天自己打车回来,我想这应该不难。我没什么义务在完成承诺后载你回去。”
李承袂平静地纠正:“顺便,真论起年纪,裴音,你叫我叔叔才对。”
他高高在上地垂眸:“我的容忍给了你多少自以为是的想象空间?叔侄尚且不配,遑论兄妹。”
“兄妹……”他淡淡嗤了一声。
后来,据西山国际高尔夫球场的那条黑背史宾格说,金金狗做狗前的最后一晚,是哭着回去的。
车道明明一直延至山腰,她半路就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抹眼泪,一手紧紧抱着那个粉色的爆米花桶。
米花盛得很满,沿路偶尔掉几粒,香得史宾格直流口水,可每一粒都被女孩子捡起来,放回去。
别墅区群狗仰着脖颈暗中眺望,吸着鼻子,竖起耳朵,目送裴音走回李家别墅门口,站在穿毛衣的高个子男人面前,低头啜泣。
那股焦糖的甜味可真香啊,一直到裴音跟在男人身后走回别墅,也没有一只狗,舍得把用力的鼻子松开。
——————————
多年以后,裴音站在李承袂面前,仍会想起那个变狗的晚上。当时,西山别墅还种着景观水果,盆中的蓝莓光滑碧绿,如同史前的巨蛋。
第3章
我的余光里怎么出现了胡须
十七岁半认哥失败的花季少女裴金金垂头丧气地跟着李承袂走进大门。
入口东侧培植了一片花木,矮处有些蓝莓,裴音路过它们时,看到深冬竟然结了果子,蓝得发绿,亦或绿得发蓝。
刚到堂厅,她就叫住了李承袂。
“哥哥。”她很固执要这么叫他:“如果我妈妈真嫁给李伯伯,你会喜欢我吗?”
她仿佛是欲盖弥彰地强调并解释着:“我说的是那种对妹妹的喜欢。”
“有区别吗?”
李承袂回头,手抄在裤兜,平淡地看着她:“你问这个问题,就因为在我这里住了一个冬天?”
回家后他换了更舒适柔软的毛衣,看着比那种精英的装扮年轻一些。刚才裴音摁门铃,他出来就这么穿,好像也不觉得冷。
他总是时时刻刻体面、端庄,所以记不住三年前有个女孩子等红绿灯,背后校服下摆一无所知地带着月经初潮的痕迹;所以记不住他随手施与过善心,从车里副驾拎了西装给那个小女孩披上。
她人生里第一个重要的时刻,从一开始就被另一位主角忘记了。
裴音没说话,可李承袂看到,她明显将怀里那个米花桶抱得更紧了。那东西因为“情侣”的附加属性,很得她珍爱。她甚至愿意一路抱着这个东西气喘吁吁地走回来。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李承袂点了点头。
“这样,”他道,语气没什么变化,显然她的感情并未能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波澜:“那为什么期待他们结婚?我做了你继兄,就是另一回事了。裴音,你应该明白这些。”
裴音急切道:“可难道不是,做了兄妹,哥哥才会看看我吗?”
……莫名其妙。李承袂没接话。
他并未再提那个不懂事的吻,裴音知道,哪怕自己稍微懂点儿眼色,都不该再谈及它。
但那个……那个算是她的初吻吧。一个人只有一次的初吻,她可以接受李承袂不提,却不愿意他忘记。
裴音咬唇,迫于男人气场,实在不敢再当他的面直接说,有些发抖地站在那里,怯怯地看了李承袂一眼。
目光短暂回落他的下巴,她用手指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嘴巴,端着手,垂眼亲着指腹,又亲手心。
李承袂面无表情看着她亲。
裴音放下手。她低着头,只知道李承袂很安静,别的听不出什么来,也什么都听不到。
半晌,男人阴沉开口:“让你失望了,裴琳永远嫁不进李家。也别再让我看见你做这些。”
裴音眼泪立即就冒出来了。
她噙着眼泪,边哽咽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他的意思。
“这都是我自己的事,妈、妈妈不知道,求您别跟她说。”
女孩子看起来很难过,小声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只有做你妹妹,才能让你多关注我一点,或者至少,喜欢我一点。”
资料上说裴琳待女儿很好,可裴音现在这样,分明是缺爱。
她身上那股眼泪浸泡过的体味让李承袂不是很喜欢,有种奇怪的感觉,或许可以描述为“软弱”。
“我如果有感情方面的打算,就不会离婚,或者说,不会结婚。”
李承袂开诚布公地告知她,仍然是保持距离,手抄在裤兜,站得放松、笔直:
“不免直说,我对你这样的青少年不感兴趣,对爱情的兴趣则几乎没有。你们这么大的孩子似乎有种误区在,仿佛等到成年就什么都做得了,其实思维行事仍在孩子的划分区间之内。”
“裴音,我现在问你,不意味着我现在才知道,只是我认为到了说清楚的时候。”
明天把行李收拾一下。他最后说。
说完李承袂就上楼进了书房,临走指了指餐桌,说是订给她一个人的年夜饭。
裴音听得出,他有意借那三个字和她拉开拉远距离。但她现在的确有些恨“青少年”这三个字了。
她不是那种很有血性的孩子,恨也是软绵、绵软的恨,一边委屈、一边固t执地要倚靠上去依赖上去的恨。
裴音默默坐到餐厅末位,把米花桶放在满桌热菜旁边。她望了望窗外,悄悄起身到花园摘了几颗蓝莓,揣着碗回到流理台洗净,边擦眼泪边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2020就这么在眼泪里到来了。
-
一夜好眠,李承袂睁开眼,有些忘了自己前夜是怎么入睡。
似乎就是很普通地睡了,一切都与前一天没什么不同。休假的日子,新年的清晨,他起床后会去洗漱、健身,喝一点红酒,关注股市和早间新闻。
李承袂抬起胳膊,按了按眼睛,准备按部就班休假过年,却突然敏锐地察觉到,手肘在方才碰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