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们镇子是不是已经…”
达米尔又想问,这婆婆明显跟他不对付,他一开口,又被对方打断。
“不可以对魔女不敬,也不能说死字,不吉利。”
他讪讪地闭上了嘴,眼神低迷着,瞪了一眼身旁的阿拉里克。
深夜,窗外的蟋蟀不再吵闹,达米尔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木文萨和阿拉里克不约而同的失眠了,他们住在二楼的房间,听说是婆婆儿子的,她儿子参加了艾瑞迪亚的征兵,于是就空出来了。
她搬了一把椅子,靠在窗边,倚在椅子上,正对着爱丽丝家昏暗的灯光,低头就能看见对面窗格里爱丽丝忙前忙后的小身板。
阿拉里克侧着身,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的同样紧盯着那处。
木文萨的视力敏锐,她能透过那一扇小窗清晰的知道爱丽丝正在做什么,她看见小姑娘抱着搅拌碗和面,打上鸡蛋,面粉染的小脸刷白。
发酵完了面团,她又自己烧水煮汤,动作熟练的不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那只木偶被放在窗台,背对着窗户玻璃,像木文萨一样注视着爱丽丝,但也略有不同。
木文萨带着审视,那么木偶呢?它带着什么,像一尊守护神护着爱丽丝。
阿拉里克看的认真,眼睫微颤,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文萨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他起初不答,转而摇头,嘴角勉强扯了扯,“不知为何,那只木偶摆放的位置,让我想起妈妈。在我记忆久远的过去,她也曾经那样看着我。”
他说起母亲的记忆,眼中那抹悲伤逐渐泛滥,他说他的母亲是个普通人,因为外貌出众被强取豪夺,那个男人花言巧语欺骗了她,最终让她郁郁而终,连名字也不能被世人提起。
说到最后,木文萨看见他攥紧了拳头,别过头去,藏起了他眼里的泪花。
人与人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
“妈妈吗?”木文萨的脑海中关于母亲的回忆都是森林,她脑补地母树站在窗边守护她的场景,树枝藤蔓沿着窗格蔓行,把房子包的严严实实,瞬间一阵恶寒。
算了算了,正常人类的经历,与她挂不上钩。
墙上的钟转了一圈又一圈,达米尔的呼吸声从匀称变为暴风骤雨,聒噪的呼噜让两人都塞上了耳朵。
“他之前也这样?”木文萨指的是阿拉里克跟达米尔挤着睡那几晚。
阿拉里克欲哭无泪的点点头,木文萨瞬间联想到那几日他眼下的乌黑,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他们更加睡意全无,隔壁邻居的爱丽丝也不知什么缘故,灯光同样未熄。
时针分针一同穿过十二点,那小姑娘还没睡,坐在二楼窗边写写画画。
微风吹动窗帘,拂过她的金发,莹白闪闪,如梦如幻。可她专注自己手里的事,双手一静一动,多么像位小学者,那么认真。
她或许在写日记,又或许借着书信,抒发自己对谁人的信念。隽秀的字迹灵活的像条长河,在纸上蹒行。
大约三十分钟后,爱丽丝拉上窗帘,灯熄灭了,风平静了,夜精灵的舞会刚刚开始。
它们是黑暗之神的眷属,长着尖尖的耳朵,模样精致可爱,身形不过半个萝卜那么大,歌声却出奇地嘹亮。
它们围绕着爱丽丝的房子歌唱,“夜晚对月舞蹈,白天钻进屋隙,我们是夜精灵,我们是黑暗之神最忠诚的眷属,我们无处不在。”
吟唱声越发高昂婉转,她听得出了神。
“我们是伟大的夜精灵,在我们眼中,每一个秘密都无所遁藏,每一段传说都值得铭记,你想听我们细细说来吗?等着吧,旅人们。”
歌声萦绕在烟囱,在小巷,落地无声,唯有踏足了魔法领域之人方可听见。
“木文萨,你听到有什么声音吗?”阿拉里克看着像听到了,又像没听到,正疑惑的挠头。
他这种反应才是正常的,而不是…
她目光再次投向对面,不自觉咬住唇角。小姑娘二楼的房间灯光又亮了起来,影子在窗前踱来踱去,焦距万分。
夜精灵还在唱,“魔女的爱,飞蛾扑火,它炽热而伟大,卑微如尘埃,比夜精灵的舞蹈和歌声更加荒诞。她的丈夫,拿着洋蓟检举她。她的女儿,独自在夜晚嗟叹。她的骨头,埋在北坡草丛下。她的仇恨,绵长到没有尽头。”
爱丽丝房间的灯熄了又亮,一个长发的影子慢慢拉长,窗帘被什么扯的变形,一只惨白的小手从窗户中央探出来,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用力拖回。
阿拉里克的呼喊唤回了她一点理智,“木文萨?”
一抬头,对方正用一双震惊如雪山崩塌的蓝色眸子盯着她。她才发觉,不知不觉,她的双拳握得像铁球那样紧,牙齿咬的唇角都渗出血来。
她没解释,再度看向爱丽丝的窗户。灯光不再闪烁,一只木偶被放大的黑影倒映在窗帘上,它那只仅剩的手臂也不见了,却仍然像只护卫,死死的挡在窗边,像在阻止着什么。
很快灯熄灭了,夜精灵不再歌唱。
身旁递来一条娟白的手帕,月光照的暖白暖白的,转头迎上阿拉里克有些别扭的目光。
“擦擦血,放心,帕子是干净的。”
“谢谢。”
木文萨匆忙接过帕子,手指不小心触碰到对方,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你看见什么没?”她问阿拉里克。
“没有,就看见爱丽丝又醒了,点了灯。还有就是总感觉有人在唱歌,竖着耳朵仔细听又听不真切。”
木文萨了然,爱丽丝的窗户不再有动作,她才挪开身子离开窗台,在耳中塞入两团棉花后准备休息。
“阿拉里克,晚安。”
月光下的青年,蓝眼睛倒映着木文萨略显苍白的脸,藏着担忧,想开口问些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木文萨感受到了他的焦急,安抚道,“我们得在这里多住上几天,不急。”
“嗯,我知道了。”话音刚落,他眉眼弯弯的笑了。
第9章 向魔女举薪
翌日清晨,昨日的太阳又高高悬挂在山坡上,不知疲倦的嬉皮笑脸,与路过的飞鸟招手。
高高的晴空之下,同样精力满满的木文萨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穿着简单的连衣白裙,头发梳成温柔的低马尾,点缀着路边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正帮着年迈的简婆婆挤牛奶。
阿拉里克顶着更加深邃的黑眼圈向她走来,打着哈欠习惯性去帮木文萨的忙,结果没掌握好挤奶的力度,奶牛“哞哞”两声,后蹄子蹬在地上,踩的尘土飞扬。
木文萨连忙把牛奶桶往阿拉里克手里一扔,她起身走到奶牛身后,温柔的拍着,当着阿拉里克的面一褒一贬,“乖,乖,冷静,不要让一个毛手毛脚的男人气到自己。”
听了这话,他的黑眼圈更难看了,鼓起腮帮子,好像十分不满,鼻孔呼呼吹气,他比牛脾气还大。
“阿拉里克。”木文萨瞪他一样,故意把语调抬高。他立马泄了气,屁颠屁颠抱着牛奶桶进屋子里去了。
她算是明白了,阿拉里克,适合抽打。
忙活了一上午,额头都冒出细汗,好在木文萨的勤劳打动了简奶奶,她对待几人的态度,不再像昨晚那么疏离。此刻跟木文萨谈心,眯眯眼笑的哟,比太阳公公还要灿烂。
木文萨想趁机问一问魔女的事,但老太太非常抗拒这个问题,不怎么愿意开口,倒是聊别的,她乐意的很。
“高泰尔小姐,我想要是我儿子在这,我一定撮合你们,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勤劳美丽的姑娘。”
“谢谢您的夸奖,女士。不过我想您的儿子,一定会带回一位比我更可人的姑娘。”
“借你吉言,我可不指望那个臭小子能带回什么好姑娘,这么长时间过去,五年了,战火都暂歇了,也不见他写封信回来,估计都忘了他的老母亲吧。”
嘴上槽着,眼底的笑意却似乎没减,“等战争真正结束,他一定会满载着功勋,回到我身边。”
木文萨被她苍老蒙尘眼珠子上闪过的光迷了眼,那是热烈的不加以掩饰的爱,令她动容。
艾瑞迪亚的扩张战争发生时,她还未曾拥有完整属于人类的躯干,还能经常攀爬在小鸟背上,随着它远行。
她见过战争最惨烈的模样,熊熊燃烧的红火比火烧云还滚烫炽热,箭镞与炮弹飞旋于天空,她看见士兵眼中徐徐升起的红日,在红日席卷后,他连灰烬都没留下。
当然这些,她还不至于同一位积极生活的老人诉说。
人类的生命不过百年,再一次轮回就面目全非。活着有盼头,总归是好的。
“我回来了。”
她们正聊的专注,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一声呼喊,达米尔回来了,手里还举着一只大鸟。
今天的午饭,他们把那只大鸟烤了。阿拉里克的确有做饭的天赋,自从被木文萨的手艺荼毒后,他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做的东西越来越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