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四十多了吗?和自己爸爸一样的年纪。
她眨巴眼睛仔细描他眉眼的样子,落在梁颂眼里是她吓坏了。
梁颂轻叹气,伸手想抚触她的眼睛,可最后还是停住。
他将口袋巾轻轻放在她手里,这是他折损在她身上的第二个口袋巾,“擦擦吧,不然眼睛要痛。”
“抱歉,上次清娴的事,我替她想你道歉。她从小母亲不在身边,是我失责,没教育好她。”梁颂很耐心同她说话,声音很轻也很缓。
她摇头,额边掉落了一簇绒发,停留在唇边,头发尾巴戳到了唇珠。
她掌心还托着他的口袋巾,另一只手擦眼泪。
梁颂伸手戳戳,指尖隔着口袋巾在她掌心停留:“擦擦吧,我还有好多,不碍事。”
郑观音吸吸鼻子看他,有些被戳穿心中所想的窘迫,囫囵拿起擦眼泪。
他笑。
她抬起的手刮过他的掌心,这次没有口袋巾阻隔了。
梁颂垂眸。
这样的距离是远超于正常社交界限的,混淆了身份的边际,他仗着她年纪轻,涉世未深,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乘人之危,实在有失体面。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您。”她开口,简单几个字说得也断断续续。轻软的,像草莓馅的糯米糕。
她见了梁叔叔两次,每一次都在哭。这次还是在咒他去死之后,这样不体面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她很难为情。
“为什么要道歉呢?是清娴先出言不逊,你只是反击而已,难道这也是错吗?”梁颂很耐心。
她还太小了,做什么都太真诚,这不是件太好的事情,至少会使她在和清娴的针锋中吃大亏。
他无法保证她同清娴以后会井水不犯河水,毕竟……
这是很龌龊的心思了,他没有办法在她面前,哪怕只是浮光掠影的念头。
郑观音看着他,鼻子发酸。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和自己说过了,如果是爸爸,会不会这样说呢?
她好羡慕梁小姐有这样一位父亲,明事理,又看起来那样年轻,肯定能活很久吧,可以陪梁小姐很久很久。
“爸爸……”郑观音吸吸鼻子,脱口而出。
她哭太久,哭到脑子疼,混沌的脑子无法思考。
梁颂愣住。
她在叫他父亲,而他却看着她淡粉的唇珠,因哭泣绯红的耳垂。
他移开视线。
静默许久,耳旁只有她克制低声的啜泣。
这副模样显然不适合出去,也显然因为自己的在场,她很不自在,梁颂起身,“静一静再出来吧。”
留下这句话,他出门给郑观音留下私人空间。
将门掩上,他偏头望向走廊尽头拐角处等着的人,神色渐沉。
房间里,郑观音脑子清明不少,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顿时心生懊恼。
梁叔叔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出去了,没有回应,态度也淡了很多……
自己是圈子里的笑话,怎么有资格能做他女儿,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小辈了。
郑观音并不是自轻自贱的人,向来坚信人人平等,只是四年多的耳濡目染叫她明白,平等这件事情在这些独坐高台的人身上实在是可笑的。
走廊尽头,宁怀远望着从储物间出来的梁颂,脚像生根了一样,迎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有些摸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难道是喜爱音音这孩子?
也不是不可能……
看着梁颂走过来,短短的几秒他额头已经冒了细汗。
梁颂淡淡扫了他一眼,理了理有些皱的袖口,从他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多说。
梁清娴坐在堂厅,看见爸爸过来,赶紧站起来。
刚刚爸爸问郑观音在哪里的样子,好可怕。
不过这事宁家确实不占理,怎么能把才十几岁的姑娘关起来,还说她不在家,太荒唐了。
要不是宁兆言没得挑,她估计爸爸怎么也不会选上宁家做亲家。
“爸爸……”她小声喊,跟在爸爸身后出门。
梁颂看向女儿,爸爸……
收回目光时,忽看见女儿手上提着的袋子。
梁清娴看看袋子,撇嘴解释:“是郑观音妈妈,好像开了什么化妆品公司,拿到了海外一家的代理,刚刚送了我一套。”
梁颂目光从袋子淡淡移开,没说话。
第9章 AAA口袋巾批发
郑观音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像一颗颗小噪点在她腿上跳,顺着脉络又跳到了她的心上。
虚掩的门忽然“吱呀”响起,她眼睛亮了亮,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熄灭。
她垂下眼。
郑容捕捉到了,如鲠在喉,蠕动双唇,可想起来此前宁怀远的嘱咐,到口的关切变成了试探:“梁先生,有没有说些什么?”
郑观音笑了,她朝向黑漆漆的前方,眼睛微侧看着母亲,可惜她眼前很模糊,没有看清妈妈的表情。
只看到了母亲脖子上那串耀眼的澳白。
好像有什么在她十岁那年就烂掉了,可是她今天才发现。
“没有。”她说,很平静。
心中想了多少狠话,到最后也还是算了。
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大爱大恨,每当有这样荒诞的事情,她总又会想起放学后那碗热气腾腾的水饺,那碗妈妈工厂食堂里限量一份的水饺,完完整整地端到她面前。
那不像水饺,更像是止疼泵,在她痛苦不堪的时候镇静止痛,每一次止痛是一次舒缓,也是下一次痛苦的预告。
要她生,要她死,要她生不如死。
“我先回学校了。”她又说,说完向门外走去。
“音音!”
郑观音被手腕上的力道拉得站住,她伸手将握着她手腕的五指一根一根掰开,继续向外走。
她像游魂一样,走过长长的走廊,四周挂着五颜六色的油画,刺痛着眼睛。
又走到楼梯拐角,郑观音停住脚步,缓缓抬头,看见了阶梯上站着的宁兆言。
宁兆言垂眸看着她,她此刻没有在他父亲面前可怜巴巴的神态,明明是红着的眼眶,稍蹙眉就能成就一副柔弱的可怜相,可看他却是那副劲劲的表情,看仇人一样,叫人烦厌。
白眼狼。
她有什么资格这样看他?
静默许久,郑观音收回目光,靠着墙壁一侧慢慢上去。
万幸楼梯很宽敞,足以叫她绕过他。
可他似乎不愿意叫自己好过,一如曾经四年间的无数个岁月。
宁兆言手指撑住楼梯另一侧的墙壁,偏头垂眸看她:“搭上了梁家话事人,很开心吧?”
搭上梁颂,梁家适龄适婚的男人可不在少数,以后何愁没有她心目中的金龟婿?
她和她那个妈又要得意了吧?
“我不会叫你得逞。”他拧眉,神色说不尽的厌恶。
她就应该永远在他眼皮子低下,安安分分。
嫁人?天方夜谭。
话落,就见她吸吸鼻子,红肿的眼眶肉眼可见蓄积了眼泪,一滴两滴又开始掉,砸在地上,碎掉。
然后整个人开始抽抽,边呜咽边抽抽。
手臂触碰到了她的呼吸,打在皮肤上,温热发痒。
宁兆言整个人僵住,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烦躁,烦躁后是不知所措。
他下颌绷紧,试图恐吓她:“闭嘴。”
然后就见她哭得更大声了。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整个人开始燃烧起来,烧得耳朵尖红得滴血,这股感觉源于哪里,他不知道。
“别哭了!”宁兆言矮下身,撞见一颗泪珠从她面颊滑过,滑到脖子,滑进衣领。
他呼吸一滞,赶紧移开视线。
耳旁还是她一抽一抽的声音,宁兆言闭了闭眼,认命从衣服口袋拿出口袋巾,胡乱怼在她脸上擦,擦完嫌弃揣进她手里。
整个动作手都在抖,也没注意她手上已经有了一条。
“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宁兆言拧眉,放完狠话兀自下了楼。
郑观音瞪了一眼他的背影,却发现他走得好快。
回了房间,坐在梳妆台边,郑观音仔细端详着手上的两只口袋巾,一只孔雀蓝色的,一只白色的。
一个凉凉滑滑的,一个有些发涩,不一样的材质。
默了两秒,她将白色的那条丢在地上,恶狠狠踩上去。
宁兆言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
等她踩够了,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上梁叔叔给自己的那一条被攥皱了,真丝很难打理,一不小心就皱得没法看。
她忽然想起上次梁叔叔也给过自己一条,这种一看就很金贵的料子她没敢自己洗,送到干洗店去洗干净,花了自己五十块钱。
现在还放在柜子里,加上这个已经两条了,这次又要花五十块钱洗。
也不是她抠,只是五十块钱可以吃三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