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仍无处定落,下颌忽然从后被一只手覆上,按进怀里。
“音音,音音。”宁兆言喊,垂首在她发顶,指腹抚过她的唇瓣。
音音……
五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先知道她的名字叫音音,而不是郑观音。
或许他曾经喊过很多次,在梦里,在心里,却从没有一次公之于众。
他无法说服自己公之于众,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他同那一声音音隔了条人命,他母亲的人命。
我的目光时常看向你,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恨你。
我的梦里时常出现你,不是因为我想念你,是因为我恨你。
我可以从人群里一眼看见你,不是因为我熟悉你,是因为我恨你。
我恨你。
可是他恨错了人,恨了他应该要爱的人,将她推走,甚至亲手推到了岳父身边。
眼前渐渐模糊,宁兆言喃喃:“你们离婚好吗?离婚吧。”
“算是,哥哥求你。”
郑观音头不能动,只能抬眼,还未看清他,却撞见了廊上匾额。
一个,两个,三个。
她刚刚向那么多排位上过香,用梁叔叔妻子的名义,他刚刚也上过香,用梁叔叔女婿的名义。
下巴上的手将她固在胸膛,在这样的地方,她和丈夫的女婿,名义上的继兄纠缠不清,在他怀里……
忽然觉得好吵,每块匾额都好像藏着已故魂魄,在念礼义廉耻,万一被人看见。
霎时天旋地转,
郑观音猛然惊醒,短促惊叫后,惊慌失措推开他,相互作用力叫她撞到了身后的柱子。
“你疯了?”她手折攀柱子,汲取可怜的安全感。
“我疯了……”他平静重复,笑,眼中水光积聚,落下。
“五年,我就发了那一次善心。”
“我第一次走向你面前,就被他看见了……”
谬误太多了,他想谈,却不知从何谈起。
他每一句话在郑观音耳中都云里雾里,那双圆瞳好似在看失心疯,桃子一样飞粉双腮全然失了血色。
郑观音再迟钝也终于意识到,宁兆言对她有那样的心思。
什么时候?又怎么会?
他明明总是对她恶语相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你是我哥哥啊!”她并不承认有这么个哥哥,可此刻,这个身份怎样都无法绕过。他确实是她的哥哥,法律意义上的,辩无可辩。
“哥哥!哥哥。”宁兆言一声比一声低。
他想不管不顾,问问她半路出家的继兄算什么劳什子哥哥。
可他只是闭眼,什么话也没了。如今同她唯一的联系就是这所谓的兄妹了,他害怕,害怕到最后连哥哥都没有资格做了。
缓和后再睁眼,眸光却忽停在一处,片刻移开。
手蜷了蜷,他看着她,那双一潭死水的眼睛忽然有些狂热之态:“其实,你不爱他吧?”
郑观音没说话。
不说话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默认,另一种是,她是个哑巴。
很显然,不会是第二种。
宁兆言忽产生诡异平衡,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情敌的一塌糊涂更叫他大快人心。
“真没用啊……”他感慨。
面上遗憾浓重,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片刻后又想起他们在自己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可能都在交缠,那副眉眼骤然又阴沉下来。
“那个老东西已经不行了吧?”嫉妒中他开始口不择言。
“你要不要脸!”郑观音羞恼到了极点,血液涌上颅脑,耳尖红到滴血。
“这句话你应该问他!问问他还要不要脸!四十多的人了,不吃药硬得起来吗?”宁兆言半句不离梁颂,逮着机会就骂。
男人骂男人才骂得最狠,从性上面骂,骂他不行,骂他阳痿。
疯子!疯子!
郑观音心被搅成一团乱麻,太过荒诞,脸涨得通红,可她又能怎么反驳,反驳说梁叔叔不需要吃药?
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宁兆言,你简直不可理喻!”
丢下这句,她转身跑离这个是非之地。
细伶仃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宁兆言沉着脸收回视线,偏头看见了绿荫遮蔽处站着的人。
梁颂。
谁也没有说话,四目相撞,寂静中是点燃后扔入水中的爆竹,仍有余温中悄然炸开。
宁兆言并不意外,早在自己出祠堂的时候,这个老东西明面上和殿里的佛像一样,端的是威严相,可实则盯着他呢。
装货!
盯什么?怕自己用不正当手段拐来的老婆被抢走?
眼中泪光尚未干涸,难掩落魄之态中,他却倚在墙边,不避讳梁颂要杀人的视线,好像他是奸夫一般。
奸夫好啊,奸夫好,怎么就不是真奸夫呢?他又遗憾。
梁颂闭了闭眼,竭力阻止要杀人的念头,目光定落在他手上。
宁兆言顺着他目光,看到了手中药丸。
眸光微滞,片刻后抬眸,眼睛盯着老丈人,不疾不徐将手中药丸铝箔按开,指节挡在包装透明处,仰头投进嘴里。
末了,看着梁颂笑,轻描淡写,“感冒药。”
宁兆言将药壳捏进掌心,他忽然有种畅快,眉眼微压,带了隐秘挑衅。
好像吞的不是药,是胜利的果实。
是梁颂和郑观音那个从来没有存在的孩子,是所有未来的可能性,嚼碎了,咽下去,混着骨血。
看吧,梁颂,她不愿意要你的孩子。
苦味在口中炸开,扭曲,他却笑得愈欢。
宁兆言睨梁颂,却见他依旧一副死人相,同在祠堂一样,封建老古板。
不好笑吗?
谁能想到大权在握的梁董事撞见老婆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竟还要躲起来,生怕被老婆发现,甚至还要给老婆望风。
“以后这种时候多着呢,总要习惯的。”宁兆言顿,声音陡轻:“您说,对吗?”
他没有点明,梁颂仍未开口,可谁都心知肚明。
老夫少妻就像是从内到外都完全错误的机器,外表不光鲜,内里完全错误,机器能够运作全靠小女孩涉世未深。
他四十多岁,她二十岁,再过十年,他五十多岁,她却正是好年纪。
有句话是:嫁个老头,把他熬死了继承遗产,再找个年轻的,不,是找一堆年轻的,这种事不常见,却也不稀有。
他该庆幸,音音不会那样做,可她会被他哄骗,难道不会被其他人哄骗吗?梁颂无法保证。
到此,梁颂近乎失去理智,抬手去解手上腕表。
第48章 你们在做什么!
“没大没小。”梁颂音调很平,端的是道貌岸然训导晚辈的长辈。
宁兆言火气更加难以抑制,尾音愈高,“没大没小?”真是滑稽,“谁大谁小?是按谁的论?”
他顿,似认真思考:“还是按梁先生的论吧,毕竟您年纪比我大了一轮多,是长辈。”长辈二字咬得极重,“宁某理应尊老爱幼,不是吗?”
梁颂解表的指节顿住,微掀眼帘看宁兆言,明明面无表情,却一副凌厉相,下一秒将表攥在第一关节上。
指虎的样子,这样打人才更疼。
宁兆言看在眼里,眼底讽刺,这会儿不装宽和,扮温良了?心黑成这样。
打啊!谁怕谁!早就想打死这个老东西了!至少他年轻恢复快,上次什么狗屁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第二天照样下地!
他将袖子粗暴卷起,三两步跨步到梁颂面前。
“宁兆言。”梁颂眉眼压低,低声警告。
眼见其他男人对自己妻子有那样的心思,他此刻怒意滔天,但早过了年轻气盛的时候,好歹比宁兆言理智。
“闭嘴!”宁兆言看到他这副作壁上观的嘴脸就来气,就是这副样子骗了音音,码头集装箱都没他装货量大!
一拳打过来,竟带出风声,梁颂皱眉,面色骤凉。
两个男人就这样不管不顾要在祠堂这种地方打架,互相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忽然!
“爸爸!”
一句清亮女声传来,在寂静祠堂格外醒耳。
手比脑子快,宁兆言再次打上去的拳头拐了个弯,订在一旁柱子,咔咔的骨头脆响,在两人耳旁炸开。
梁清娴面上找着父亲的喜意在看到眼前场景时凝固,只见宁兆言单手握拳抵在柱子,手臂肌肉充血几乎要将衬衫绷裂,将她爸爸圈在怀里。
将她爸爸圈在怀里!!!
两个男人又高又壮,这样子,很诡异。
“爸爸,你们,在干嘛?”她惊骇,惊骇到结巴。
这边,宁兆言皱眉一瞬,已经若无其事收回手,梁颂若无其事将表戴回手腕。
一切都很若无其事,只是两人分开时,眸中皆闪过不爽。
“清娴?怎么出来了?”梁颂看女儿,重又温良,不复几息前要将人置于死地的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