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到休息室旁的露台吸烟,要开窗通风,不想垂眼却看见了个团成团的小姑娘。
就这样她看着他,他也看她。
哭得很厉害,鼻子哭得通红,眼睛也红,瘪着嘴像只小苦瓜。
他先反应过来,退出去,松开拨窗帘的手,“抱歉。”
郑观音还愣在那里,觉得天都塌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羞耻,是害怕,她怕梁先生更讨厌她,顺带火气迁怒到了宁家,她妈妈处境就更差。
慌张到脑子成一团浆糊,窗帘外伸过来一只手,托着一只孔雀蓝帕子,连同而来的是那道温和微沉的声音:“抱歉。”
刚刚离她很远,现在离她很近。
她伸手接过,却没敢用,只是用手背胡乱擦:“谢谢您,刚刚风吹了眼睛,所以……”
很拙劣的理由,不知道梁先生有没有信。
可他的确没就此询问,很有边界感地站在窗帘外,问她要不要去休息室,里面有盥洗室。
郑观音赶忙摇头,摇了一半发现他看不到,又连忙说不用。
虽说是名义上的长辈,可她哪里真的敢把他当叔叔看,一口一个梁先生,快速从地上站起来,掀了窗帘道歉,诚惶诚恐。
腿蹲久了有点麻,她一个踉跄被一只手托住胳膊,郑观音如临大敌,又是一阵道歉。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叹,她抬眼见他在笑,可也许也不像是笑,眉眼温和,“可以站好吗?”他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话叫人有种不能敷衍的威严感,郑观音确认自己可以站好才点头。
他松手,询问她能不能等一下自己。
郑观音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还是点头。
随后见他将还未来得及点的烟扔进旁边垃圾桶,转身离开。
望着梁先生消失的方向,郑观音后知后觉旁边的休息室是他的……
梁颂返回,远见她站在那里,站姿很乖巧,一只迷途的雀鸟,停留在他的栖息地,这应当荣幸。
他眸光停留在她腰际片刻,随后移开视线。
走近后,他将手中小盒子递过去:“是见面礼。”
郑观音没有预料到他叫自己等着是要送东西,看着递过来的那只蓝丝绒盒子,很显然价值不菲。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收。他应当给自己见面礼吗?她不知道。
可不好叫梁先生一直伸着手吧?郑观音只好接过。
梁先生未再分神和她说话,同一位过来请他的助理模样的人离开。
望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她才敢松一口气,低头展开自己掌心看,已经有些汗湿。
她又看手上的盒子,这只盒子看起来小,可分量不轻。
掀起一角,看到了一只栖息在石上的小鸟,扮作石头的那颗宝石差点没把她眼睛闪瞎。
闪得她莫名心慌。很贵很贵吧……
再不敢乱跑,郑观音回了妈妈的休息室,将盒子放回自己的小包,护在怀里。
不知等了多久,门咔哒被打开,就见郑容一脸慌张,在看到郑观音好端端坐着才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妈妈了,乱跑什么?这里人这么多,走丢了怎么办?”郑容走过去查看女儿。
郑观音撇嘴,她又不是小孩,怎么会走丢,可到底还是点头,闷闷“嗯”了一声。
母女俩默契谁也没提之前的事情,似乎那场争执不存在。
郑容去化妆台补妆,从镜子里看见女儿护崽子一样把她那只不超过两位数的包护在怀里,奇怪问:“里面有宝贝?”
郑观音摇头,她没准备把刚刚的事告诉妈妈,免得又要小题大做一通。
宴会接近尾声,所有重要宾客,离得远的安排在了酒店套房,近的安排司机车辆送回。
酒店门口,郑观音拒绝掉妈妈想让她一起回宁家的建议,打算走段路打车回学校。
“现在几点了?哪有车?”
“怎么可能没有?二十四小时都有的士。”
不承想还未走出去几步,郑观音就被一辆奔驰车拦住去路。
车窗慢慢降下,她看到了继兄那张脸,一如既往的冷漠,叫她上车。
“我要回学校……”她小心翼翼开口。
“送你回学校。”宁兆言将视线从她面上移开,已然不耐。
郑容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反对她回学校了,拉着她往车边走,笑意谄媚:“兆言,辛苦你照顾妹妹了。”
宁兆言升了窗户,未分郑容一个眼神。
郑观音莫名其妙被塞上车,和宁兆言并排在后坐。
坐定后,她又想起什么,看向宁兆言:“我要不然坐前面吧,梁小姐……”
“她回去了。”宁兆言惜字如金。
话落,就见她瞪大眼睛看过来,似乎在说新婚夫妻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宁兆言眸光划过她唇畔,似乎沾了些金色的小东西,是结婚典礼时掉落下的金箔碎屑。
她似乎永远这样一副蠢货模样,明明和她那个妈一起嫁进来已四年。
他蹙眉移开目光,偏头看向窗外。
商业联谊而已,婚典只是昭告天下的利益捆绑,连这个也不知道,
蠢死了。
郑观音见他不理自己也习惯了,自从她跟妈妈到宁家后,这位宁大少爷就从来没给过她好脸。
车内诡异静默,她抿抿唇,鼓起勇气看向他:
“哥哥,祝你新婚快乐。”
宁兆言怔忪,抬眼望去,就见她眉眼弯弯看自己,眼睛亮亮的。
他鬼使神差看着,看着她唇畔的金箔,一个小小的闪光点,随着外间的路灯一亮一灭。
一亮一灭。
刻薄的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说,他屈起指骨抵着额头,闭眼沉默。
郑观音抱着怀里的包,那只丝绒盒子硌在她环着的手臂上,忽然想起什么,叽叽喳喳又开始说话:“哥哥,你和梁小姐怎么认识的呀?”
他眉眼压得极低,望向她语气森然:“闭嘴。”
见她被自己吓得瑟缩,他敛目,一切都很平静,除了他的手,在抖。
他恨她,恨她和她的母亲堂而皇之抢走了他母亲的荣光,鲜廉寡耻。
他恨她,
恨她,
要恨一辈子。
记住了吗?
第4章 无妄之灾
郑观音做了个“哦”的口型,无声垂下头,四周只剩轻微风声从耳侧擦过。
宁兆言搭在车门的手蜷了蜷,明明顺心将她斥了一通,却仍旧不觉如意,心绪无处定落,他抽出车后座的文件夹翻看。
纸张吹来的风刮动了郑观音的头发,蹭过她的耳朵,有点痒,她小心翼翼摸摸耳朵。
终于捱到了校门口,她动作迅速下车,生怕晚一秒又要被训,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下车太快,包勾在了车门,瞬间东西叮呤桄榔掉地得到处都是,连同那只丝绒小盒子。
郑观音呼吸一滞,下意识抬眼看宁兆言,果见他面色不耐,待看到那只丝绒小盒子时更阴沉得吓人。
眼见继兄要拿,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去抢,重心不稳摔在他怀里。
宁兆言瞳孔骤缩,片刻后勃然大怒:“滚下去!”
郑观音吓死了,赶紧起身,凌乱中想起那只盒子,却为时已晚,被他打开。
望见里面的东西时,宁兆言缓缓抬眸看她,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没有她母亲明面上的艳丽野心,却更胜一筹。
这张没有心机的脸骗过了他父亲,还能骗许许多多的男人。
他压着眉眼,神色阴郁。
宁兆言不知自己这些火气究竟从何而来,混沌中告诉自己是因为她败坏宁家名声,是因为在他的婚宴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仍不老实。
是全然的恨意,恨之入骨。
这枚珠宝价值不菲,即使受邀参加婚宴的达官显贵也不尽能大方拿出讨好一个小女孩,他将这对母女想高攀的青年才俊想了个遍,也想不出来是谁。
“你还知不知廉耻?”他很少能说出这样的话,有这样大的情绪,宁家的继承人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可此刻他不想管,他只想将那个男人揪出来。
郑观音望着他,气到发抖。
这次和往常不一样,宁兆言看到她看着自己,从耳朵尖到腮边都气到发红。
他并不觉爽快,又将这种不爽利归结于火气,更加不择言。
“是谁?是谁值得你在这场婚宴上装腔卖乖?”他仍旧问,为了一个名字大动干戈。
郑观音腿上因刚刚的磕碰细细泛疼,连同掌心被指甲扣出的疼痛,从神经末梢密密麻麻钻进心里。
他永远是这样,对她从未有过好脸色,她应当要忍,所有人都要她忍,可她不想了。
“我没有!”她平生第一次和他唱反调,几乎是吼,吼得眼泪都出来:“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三岁孩子都知道凡事要讲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