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非妄_千光照【完结】(71)

  门厅外大雪纷飞,没了话头,一时间冷了下来。

  万檀越注意到了她怀里的书籍,外封被一只手遮住,但还是看见了上面的十字架。

  心中诧异。

  “你拿《圣经》的样子像天主教徒。”他忽然说。

  这句话说不上冒犯,更像是和蔼长辈的破冰话题。

  郑观音却没说话,皱了皱眉似恼,低头将书遮挡得更严实些。

  万檀越是什么人,人精里的人精,近三十年同人打交道的阅历叫他立刻敏锐察觉出什么端倪,正常反应绝不应该是这样的。

  疑惑在心中放大,他面上不显,说:“小孩子少看这些,这些是大人看的。”免得被带坏。

  当然,后半句他没说。

  郑观音不解,反驳,“我认为这本书唯一需要的门槛是自我认知能力,获得自己想要的慈悲仁爱慰藉,靠年纪来界定未免狭隘,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她觉得这样的论调很荒谬,也很讨厌说教,含着些怒意难免多说了几句。

  机关枪似得一通说完冲上头脑的血气渐渐散去,冷静下来又觉得失礼,抿唇。

  “狭隘”的万檀越被驳了一通,劈头盖脸里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一时忘了作何反应,却见她两腮到耳垂肉眼可见涨得发红,垂着头面上似懊恼,鲜活的样子。

  氛围似乎变得紧张,秘书都捏把汗,却听老板开口:“抱歉,是我欠妥。”

  他惊愕抬头,就见万檀越面上不作伪的歉意。

  郑观音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但还是倔得要死,不是很愿意说声“没关系”,即使只是客套话。

  踌躇时,车辆已经泊到了门口。

  郑观音如蒙大赦,没有再纠结什么,只后退几步,向他微鞠躬,随后果断离开,任谁看了不说是逃之夭夭。

  万檀越看着那道背影渐远,司机下车绕到这侧开门,抬眼时看见了万檀越。

  司机从前是梁颂的专职司机,自然认得老板这位多年好友,见他在此,笑着打了招呼,称万董许久不见。

  颔首时,见那个女孩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老大。

  他终于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对半开,好也不好。

  ——————

  万檀越见到梁颂时已是午时过后,但听陈向松说,他们老板还没吃午餐。

  他算了算,日子忙起来总是过得很快,大概有那么几个月没有见梁颂了。

  仅几个月而已吗?在他进办公室看见梁颂时又疑心自己是否记错,书桌上文件堆成山,山后是个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

  自从两年前,梁颂就像逢春枯树,肉眼可见焕发生机,甚至有了青年时代都没有的峥嵘,生理的,心理的。

  万檀越那时都恍惚自己和他是否是两代人,如今却在短短几天迅速凋零了,眉目难掩颓意。

  梁颂过来,见他在门口杵着,叫他进来,“来做什么?”

  语气依旧是平缓的,只是朋友间的客套寒暄都少了,只勉强算得上个合格的东道主。

  “刚好在附近谈事情,想着许久没见,过来坐坐。”

  万檀越说着,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

  助理静悄悄来上了茶,然后静悄悄退下。

  将杯子放回茶几,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定在梁颂书桌旁的花,已经枯萎甚至发脆,放在整洁考究的书房格外突兀。

  定定看了许久,他想到了此行的目的。

  “我今天看见你太太了,在淞大厦。”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叫机器一样的梁颂立刻停下手中事务,面部肌肉开始紧绷。

  万檀越觉得好笑,只是提到一句话而已,那样如临大敌,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应激似的。

  忽然起了玩心,“她叫我叔叔呢。”

  一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又把梁颂从应激里拉出来,他看万檀越:“离她远点。”

  万檀越眯眯眼,终于意识到梁颂究竟有多宝贝这个老婆,掌控欲又有多强。

  他想起那双怯懦的眼睛,后知后觉那是长久不见生人养出来的。

  “叫我叔叔那就是小辈,原则问题,那样未免太缺德。”说完却见梁颂面色更差,却想不通其中关窍。

  只是……心里那件事犹疑许久,终还是开口:

  “我看到她手里拿着本圣经,心向往之。”

  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

  心里又感慨,也不知道梁颂老婆这个位置是不是有什么诅咒,一个两个都要“出家”。

  前一个是因为过得太凉薄,后一个是因为爱得太疯狂,两种极端,叫人咋舌。

  “什么?”梁颂好像无法思考。

  万檀越却没回答,他知道梁颂不会不懂……

  该说的都尽了,他起身出了办公室。

  从其他男人那里得知自己妻子要“出家”,梁颂不知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又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他每一次都觉得现在已经是最糟糕的时候了,可总在下一刻发现还有更糟糕的时候。

  梁颂看向那株花,枯黄到发脆,什么营养液保鲜剂都没有挽留住。

  像是想到什么,他机械拿了手机发了段信息,再没有动静。

  没过多久,梁颂就收到了秘书发来的郑观音今日的行程,见了谁,在哪里见的,见了多长时间。

  看着上面的名字,他闭眼撑住额角,恨不得当即扇自己两巴掌,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叫自己镇定下来。

  怎么不算他做下的孽,怎么不算……

  恨完自己又毫无理智四处找靶子。

  他知道娄蕴不是那样的人,可又忍不住埋怨,为什么要和她灌输这些,明明他们之间已经够艰难。

  他明明已经足够优容,她的报恩就是将他妻子也拉下水吗?

  出家?修女?

  以后要听她讲什么上帝,大爱吗?听她为自己祝福为自己祈祷,说什么我爱世间万物愿你获得幸福的狗屁论调吗?

  然后说什么,我是修女,我已经不是郑观音了吗?

  难道要他还要祝福她,支持她的梦想吗?

  晚上,

  郑观音正在起居室的羊绒地毯上看书,忽然听见门锁响。

  以为是叶柏,下意识转头,却撞进那双灰色瞳珠。

  心跳比身体更先作出反应,还未有任何动作,他就已经跨步到了身边。

  梁颂垂眼看着她,刚刚洗过澡,额发还有些湿,面颊红扑扑的,穿着睡裙,到膝盖上面。

  那双眼睛也湿漉漉的,呆掉的小鹿抬眼看着他,梁颂眼眶发热。

  郑观音扑面闻到些朦朦酒气。

  他很久没有喝酒了,上一次是快两年前,他喝了些,回来按着她,好久……

  郑观音这才想起来要反应,心跳擂鼓间,向后退,直到挨上沙发。

  这样抗拒的动作将梁颂从酒精催生的那么一些朦胧中抽离,心中又涌上脱离掌控的郁气酸胀,不知所谓。

  梁颂和她持平,在他膝侧的腿躲着蜷起,瘦长指节立刻按上她膝上书页,阻止她的远离,力道轻缓却不容置喙。

  出口的话却很轻,看着她,“我们谈谈,好吗?”

  后背抵靠在沙发上,郑观音看着他,没说话。

  靠近了闻到她身上沐浴液的香气,双腮毛茸茸的,哪里都和桃子一样。

  其实才几天,却像是隔了好久,心里日日夜夜的空缺在此刻棱角尖锐,叫他想填满它,抱抱她。

  梁颂伸手抚触她面颊,却被迅速躲开。

  没有触碰到想象中的温软,落了空。

  滞了半秒,心里那股酸胀将他侵袭,最后也只是落在她肩旁沙发缘,蜷了蜷。

  “抱歉,喝了酒,但只喝了一点点。”

  她不喜欢他喝酒,也不喜欢他手上应酬带回来的烟味或者雪茄气味。

  今天这一点点也不该喝的,可是不喝好像没有办法回来见她。

  “我先去洗澡,好吗?”他看着她,轻声说。

  心里的那点什么燥意随着这句话被抚平些,就好像和以前一样,他回家看见她在这里看书,洗完澡她窝在他怀里。

  就这样将自己哄好,起身之际,却忽而听她开口:

  “为什么要洗澡?你要待很久吗?”

  梁颂抿唇望过去,这是她今天开口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从来不知道那样温和的声音可以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郑观音说完也后悔,这里是他的家,要走也应该是自己走。

  想明白这点,她作势起身,却被按住膝盖跌回去。

  脊背撞到柔软沙发缘,不痛,却也七荤八素。

  丝丝怒意升腾,梁颂将掌心下的书抽出来,郑观音反应过来赶忙伸手过来去夺,却又被按住肩膀倒回沙发。

  尽管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在看到书封的那一刻还是无法控制,指节下的纸张发出脆响。

  他现在一点都看不得那几个字。

  “这是什么?”他将外封反过来朝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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