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2902?
合同下面,用回形针别着一把崭新的钥匙和一张卡,还配有小小的塑料牌,牌子上的数字:2902。
他背着人买了一套新房。在哪儿?用来做什么?难道连他儿子和他妈都不知道?
叮——
门铃响了。
突兀尖锐,刺破屋里和我心中的死寂。我惊得一颤,钥匙差点脱手,我飞速把合同和钥匙塞回文件袋,将抽屉底板按回原处,关上柜门。
走到客厅,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周奕警官,还有那个男警,好像姓余。周奕的表情很平静,男警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陈女士,打扰了。”周奕讲话一向如此,公事公办的平稳,“有些情况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另外,按程序,我们需要对住宅进行一下现场勘查。这是搜查证。”
她出示了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件。
我侧身让开:“请进。”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什么,我把那个……嗯,手工艺品前几天就藏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男警提着箱子进来,戴上手套鞋套。周奕则示意我坐到沙发上。
“想跟你核实一些问题,还需要了解一下你丈夫平时学术工作中、生活上有没有跟人产生过摩擦、吵过架之类的,希望你能把想到的都跟我详细讲一遍。”
……
对话持续了快一小时。我精疲力竭之际,终于到了尾声,周奕和同事也要离开了。
临走前,周奕忽然回过头:“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你说。”
她紧盯着我的眼睛,问得很平和:“你认识路瑛吗?”
第11章 .R.路瑛
【11.R路瑛】
路、瑛。
这两个字,周奕警官咬得极其清晰,几乎没有听错的余地。
我:“……哪个路,哪个瑛。”
毫无意义地拖着时间。尽管大脑一片空白,我依然回望着她,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
周奕目测超过一米七,穿着深蓝警服,站在那看着我:“道路的路,王字旁的瑛。”
我小声喃喃道:“噢。神瑛侍者的瑛?”
系我!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但我怎么能说我认识?
“我……”我努力了半天,满脸通红。
周奕:“路瑛,是盛安路的第一任妻子。”
一颗原子弹沉默地轰然降临。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在那以刹那,万事万物的存在和意义离我远去。我仿佛被彻底地抛弃了。大脑内有一根链条彻底崩断,逻辑、理性、道德,不再起效。命运将我残忍地扔进了深海。
周奕:“你不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
过了好几秒,我为这荒谬的情形挤出了一丝笑意,有时候笑比哭更接近痛苦:“所以,我是……我是第二任?”
“你是第三任。”
周奕看着我,神色极其严肃,也透着股审视和疑惑:“路瑛是盛安路第一任妻子,他们结婚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个月左右,就离婚了。许清筱是第二任。”
这些字眼像硌人的石子,投入我早已麻木的心湖,激不起半点涟漪。我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第一任时间比较早,2007年底登记,2008年初就离了。”周奕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我们调查这位路瑛时,发现她在2008年五月就因意外去世了。”
我面无表情,也不知道该有些什么表情:“真是不幸。”
路瑛是第一任。死了。
许清筱是第二任。那是谁?
陈一文是第三任。
一个荒谬的序列和谜题,终于得出了滑稽而残酷的解。
“不清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平静得像是来自外太空:“他没说。我也没问过。”
周奕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
“今天先到这里。”周奕说,“我们可能还会再来。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路瑛,或者盛安路其他过往的事情,随时联系我们。”
“好。”
送他们到门口。周奕在踏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一文,”她说,“保重。”
门关上了。
我背靠着门板,无力滑坐在地上。
高新区。河湾CBD一期。2902。
该去看看吗?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今天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暖意。
我不想卷进这个漩涡的。我已经是无处栖身的孤魂了,就算我真的变成嫌疑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可是……
可是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这个念头浮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其实,早没有了。
早就没有了,从我莫名其妙变成陈一文的那天开始。
*
河湾一期当年差点烂尾,网上有很多维权帖子。进来时,我发现整个小区入住率不高,还有很多红色横幅挂在阳台上。
而我来的这栋估计只有20%的住户。
站在2902门口,我有点说不出来的紧张。待能转动钥匙,门锁动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我踏进去,入目的是典型的次新精装房。开发商统一装修,米色地砖、白色乳胶漆墙面,浅木色大门,跟网上的图一模一样,非常标准,标准到毫无记忆点。
从玄关望进去,户型方正,三室两厅,朝南的客厅连接一个小型阳台,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冰箱用的也是牌子货。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长期无人居住的灰尘味。
我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主卧、次卧、书房、洗手间,依次摸索了一圈。
最后站定在走廊内。
我下载了这个户型的扫描图,128平米,去掉公摊,实际上感觉……
小了点。
我走向书房,用脚步丈量着面积。
这书房大约二十平,整面墙都是定制书柜,但只稀疏摆着些心理学教材、学术期刊合订本,几盆早已枯死的绿植。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摆在中央,配把人体工学椅。桌上除了两个牛皮笔记本,空无一物。
我走到书柜前,拂过书柜上的教材,出乎意料,竟没摸到灰尘。
我又蹲下身,看向书柜与地面的缝隙,又起身,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书柜背板。
声音沉闷,是实墙。
我退后几步,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南面是窗,东面是书柜,西面是空白墙面,挂着一幅复印名画。
画是梵高的《星月夜》,粗糙的仿制品。画框边缘与墙壁贴合得很紧密。
我伸手摸了摸画框旁边的墙面。乳胶漆的纹理没有接缝。于是我试着将画框轻轻向上托起,也纹丝不动。向左推,向右挪,都跟焊死在墙上一样。
我又在空墙上仔仔细细摸索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少那几个平方,凭空消失了?
正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书柜,我突发奇想,福至心灵,蹲下来查看: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足半毫米的阴影缝隙,似乎本身比旁边的墙面凸出一点点。
我把书柜挪开,蹲下身,用手指探进去摸索。指甲碰到的地方,踢脚线纹丝不动。但顺着那道缝隙向右,大约在更深处下方五厘米的位置,碰到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的凹陷。
没有按钮,没有锁孔。只是一个在反复触摸下,被磨得略微光滑的微小凹陷。
我没有犹豫,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机械传动的声音,轻微而短促。
紧接着,整面墙体如同门一般,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不见天光的暗室。
我目瞪口呆。
一股陈旧的、混杂着纸张、灰尘、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冷冽气息,从黑暗中涌了出来。
暗门后的空间,才是真正的书房。
或者说,巢穴。
这里没有窗户,只靠几盏嵌入式的冷白光LED灯提供照明。空间比我预估的大点,像被彻底掏空后、再重新填满的小型暗室。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几度。
我极力稳住心神,环顾这片空间。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迷你书房和仓库。
房间墙面的南北两侧,各镶嵌着一面等身高的宽幅落地镜,镜子没有边框,擦得很亮,互相映照出无数个我。
这空间延伸感,怪吓人的。
至于剩下的地方,放置了金属档案架,塞满了颜色、厚度不一的文件夹、档案盒,很多已经卷边发黄。
我站在入口,有好几秒钟只是呼吸,冷凝而陈腐的空气被我全数深度过肺,呛得连咳了几声。
做好心理准备后,我走进了暗室深处。
有两张拼接起来的长条桌,桌上堆满了散乱的文件、打印稿、笔记本,还有几台旧型号的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地面也堆着纸箱,有些敞开着,露出散乱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