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之春_李丁尧【完结】(18)

  咔哒。

  锁栓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异常清脆,带了点回音。

  里面没有成捆的现金,没有金条,也没有想象中的机密文件。

  只有几样东西躺在天鹅绒内衬上,如同被精心供奉的遗物。

  最上面,是一个深色天鹅绒面的首饰盒,

  我打开,里面有那张老照片。

  夏日海边,明黄裙子,飞扬的笑。背面一行飞扬字迹:盛安路和小瑛。

  的确像盛安路的字。

  在首饰盒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墨绿色封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很老旧了,感觉反复摩挲、翻阅过无数次。

  我把它拿了出来,拂去表面一层极细的浮灰。

  翻开第一页,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字,墨水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晕开: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阴郁而又光明的日子。

  《麦克白》

  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是陈一文的笔迹。我认得。

  我随便翻开一页。

  ……

  2005年4月9日

  台风走后的第三天,城南的天空闷得像坏掉的电视机,雪花滋啦,云怎么可以是这么奇怪的形状?

  你没去学校,来找我玩了。

  我们小镇唯一那座露天泳池重新开放,一开始池水好浑的,池边的瓷砖缝里塞着香烟头,救生圈都晒得发白掉皮,这地方谁也不敢来。是我们一起努力投诉,让它变干净了。

  你坐在池沿看你的书,偶尔看我玩水。

  我只记得风一阵阵往这边推,吹得你长袖衬衫鼓起来,袖口卷到手肘,你的皮肤是那种晒深后,又慢慢褪回来的颜色。

  以后,只要闻到消毒水和潮湿的游泳池味道,就会想到那天的你。

  你是夏日的一角。

  2005年7月18日

  终于放暑假了!

  你第一次来肉铺这边等我,小姨还让我慢点,我没法儿慢。下过雨,地上全是反光的积水。我滑了一跤,真狼狈。

  我有手机了,短信一毛一条,我给你了号码,你说你第一个手机也赚的很艰难,你恭喜我。我是打算用它给你发信息。

  我挤出菜摊,远远就看到你站在卖西瓜的小货车旁边。你穿一件普通的白恤和牛仔裤,仍然像少年人,又好像跟周围的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你更好看,也不属于这里。

  我姨夫在摊位后面剁骨头,剁骨刀一下下落在砧板上,他抬头看了你一眼,又低头装作忙生意,耳朵竖起来听我们讲话。

  你好有礼貌,那么温和,跟我姨夫也好好打招呼,一点也不嫌弃,临走还买了一块大棒骨。跟我说,走,今天带你去个新地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摊灰尘。没有人满意的烂肉。我是陈一文,整个宇宙有人等我。你那么成熟,那么耀眼,我不敢踏入你的世界。

  2005年8月8日

  从镇上到海堤要坐二十多分钟的摩托,司机穿着雨衣,你坚持把我夹在你和司机中间,说这样安全一点。一路上风把你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司机也被吹惨了,一直在狂骂,好搞笑。

  海堤那边的天比镇里亮,天边挤出最后一点明橙。

  浪不大,一下一下拍堤岸,喷出来白色的浪尖水沫。你掏出一听汽水,假装拧不开,递给我,嘴角挑着笑:我力气太小了,帮帮我咯。

  拉环被我一扯开,汽水冲出来,喷湿了你手背。你又大笑,说今天算命的说我有好事发生,果然如此。你的眼睛好温柔。

  我偷偷留下了我们出来玩的那张票据。

  那张塞进钱包里,被汗水和盐汽粘在一起的旧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日期:2005.8.8。好吉利的数字。

  我很少记日期,却记得今天回家时,破旧的街道依然如常,街灯很暗,只有你是天地之间唯一的光明与新颜色。

  ……今天又看到你和那个人走在一起。你们在讨论什么,你笑得很开怀。

  ……人家都说你是天才,前途无量。你也这么觉得,对吧?你看着那个人的时候,会像我看着你一样吗。你会结婚吗?你是年轻有为的,光明万丈的,我无法阻止你。

  ……今天我去警局了。当年我爸爸的事,有了新线索。我很想找你聊聊,可是我现在不敢了。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墨水颜色很深,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如果必须靠近火焰才能看清它的形状,那么被灼伤,也是应该的。

  我合上日记本,指尖冰凉。

  暗室内,LED灯的白光逐渐变暗,冷冰冰地照着小屋,照着我怀中这本滚烫的,充满少女感情的日记。

  我的呼吸沉重了许多。

  他们年龄差可不小。

  如果我跟盛安路结过婚,中间又隔了一个人,那他们至少差十五岁以上!以日记来看,盛安路对她的感情并不知情。

  不过要是真回应了,那才值得千刀万剐。

  我心思纷乱的要命。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融进背景电流声的响动,从不知名的方向传来。

  我脆弱的神经已经经不起任何一点波动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向那两面一直安静矗立、互相映照出无数个我的等身镜。

  镜面光滑,映出我苍白面孔,映出我身后堆积如山的档案箱,映出这个充满秘密的暗室。

  一切如常。

  可刚才那声音……

  我不得不想起那个想杀我的人的话。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双重人格,解离?

  因为婚姻失败?

  这个认知像冰水兜头浇下。

  我僵硬地转过头,不再去看镜子。

  眼角的余光里,那两面镜子的映像,又似活了过来。无数个陈一文在镜中回望我,眼神空洞,又那样释然。

  ——你是不是不愿意成为陈一文?

  你爱的人,他真的爱你吗?

  我撑着地板,站起身,将日记本紧紧攥在手里,背上贴住坚硬的档案架,决定再睡一觉。

  氧气会越来越稀薄,在那之前,会有人发现我吗?

  寂静重新降临。

  黑暗震耳欲聋。

  死亡像温柔的海浪,冲刷向我。

  第13章 .R.路瑛

  【】

  黑暗是有重量的。

  它像湿透的拉舍尔毛毯,压下来,死死堵住我的鼻子和嘴。

  一开始,我还能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下,数不动了。

  氧气有这么少吗?

  我告诉自己,放缓呼吸。可越怕,呼吸越急促。空气湿又闷,嗓子完全卡住,胸口难受,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镜子。

  会不会这后面还有逃生通道呢?

  如果是盛安路……他那人心思缜密,应该会为自己一条逃跑的路。

  我试着扶墙摸过去,手指蹭到光滑的镜面。

  凉。

  指尖发麻。

  就算现在只是错觉,可这里既不是地下室,也不属于正经结构,没有窗户,再这样下去,我真会闷死。

  脑子发胀,人反而冷静了。

  我摸到个沉甸甸的玩意儿,边角有点割手,也懒得分辨是什么,我一把抄起来,冲着左面那面镜子砸过去。

  砰——!!

  巨响瞬间炸开,震得我虎口发麻。

  镜面竟纹丝不动!连一条裂缝都没有!该死的,现在什么破东西都质量堪忧,大楼一堆豆腐渣工程,这破镜子怎么那么结实?

  胸口越来越闷,眼前开始冒出细小的星点。那种感觉很奇怪,也不是缺氧,是什么呢?

  我靠在墙根,整个人滑坐下来,手心都是汗。意识到那也许是恐惧。

  脑子嗡嗡的,好多噪点。

  紧接着,梦与黑暗翻上来,将我的意识彻底吞灭。

  *

  一个很深的梦,拽着我无限下落。

  梦中,我变成了陈一文,站在交错的路口,身上穿着橙灰交错的校服,书包重得要命。

  正值冬日,天色很阴。

  市场门口非常热闹。

  斜招牌上有黑色手写字:农副产品区。

  这是我们家好容易换来的新机会,不用像以前那么辛苦了。今日下过一场雨,地上有很多烂菜叶,一脚踩上去很容易滑个狗吃屎。

  我越往里走,声响越大,吆喝声、砍价声、塑料袋摩擦声挤在一起。

  最后,我停在一个香料摊位附近,低头假装系鞋带。

  肉摊就在左侧,第二排一眼就能看到。我爸的摊就在中间,他远远背对着我,穿一件起了毛边的围裙,腰有点弯,一条腿站得直,另一条稍跛,站久了就会微微发抖,老毛病了。

  案板上铺着白布,血水从布边缘渗出来,颜色那样暗,顺着案台流进排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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