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开,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消息。
[你是路瑛?]
这种试探的无聊短信,又在我出警局的时候发来了。不用想,除了路子豪,谁会这么关注我?
我打算删掉,却在指腹按下前一秒,看到新信息。
对方的下一条又弹了出来。
[你是路瑛,那我是谁?]
第19章 .R.路瑛
【】
扰乱我心神的一切东西我都不会留。
我只是截了个图,没回,直接把那陌生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我沿人行道走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身后有车在小心行驶,车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晕开两团模糊的光。
走了大概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
……这玩意儿买一次可算是用回本了。
我忍住扔到垃圾桶的冲动。
屏幕上跳着董秘书三个字。
“陈女士。”
董骏的声音还是那样,那种彬彬有礼、毫无起伏的调子。
“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喝杯茶。”
我:“不方便。”
正要挂电话,听见他说:“路总说,有些关于路瑛小姐的旧事,想托我跟您聊聊。也有想要告诉您的事情。”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董骏:“静庐茶室不远,拐过街角就是,我会在那儿等你的。”
茶室门面很隐蔽,木匾额,深色门帘,门口种着几丛瘦竹,被今日雨打得东倒西歪。
不透明的玻璃隐隐透出暖黄灯光,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乌龙,桌上有统一的木托盘和精巧茶杯,热气袅袅,还配了一份茶点,坚果、果干和云片糕。
董骏今天没穿跟踪套装,穿得像公司普通中层管理。
我一进来,他站起来跟我打了招呼:“陈女士。”
我看了看他,看脸想给一巴掌,看气质想给两巴掌。
“坐吧。”
我淡淡一抬下巴。
董骏也没客气,把茶杯推过来,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是这样,路总想跟您做二次确认。他说,真的假不了,你如果没有骗人,就会知道答案。”
我没喝他的茶。
怕下药。
我说:“问吧。”
董骏:“第一,你当年游泳池出事前,最后一次和路总单独说话,是在哪里?”
我:“厨房。他在厨房抽烟,我去提醒他。”
董骏:“第二个问题,当年老路总保险柜里的那块表,具体型号是?”
“……劳力士,16233。”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都是这个水平的问题吗?”
董骏笑笑。
“路总说,那不是他偷的,那是父亲答应会给他的。第三件事……你就那么爱喝酒吗?那天为什么要喝那么多?后面让全家人都那么痛苦。”
说完,董骏自己大概也知道这很不礼貌,谦逊道:“抱歉,我只是原话转述,冒犯了。”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
茶馆里有别桌客人高谈阔论,我们这桌则静得过分。
“路总的意思是——”
董骏慢慢组织语言,我截断了他。
我:“他想知道什么,你能直接点吗?”
董骏耸耸肩:“陈女士,你也知道的,不管是从法律角度,还是从社会舆论上,死而复生、什么灵魂重生这种事都很敏感。如果有人假扮路总姐姐,以她的名义去做些什么,抹黑什么……他是很难解释的,影响也会很大。毕竟,路总肩上是几千人的生计。”
我撑着下巴:“哦,听起来他其实也挺关心他姐,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你也不能安排我跟他见面吗?为什么?愧疚啊?”
董骏仿佛听到什么幽默的事,抿了口茶,面上有股轻蔑一闪而过:“路总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只是传话的。不过路总让我多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探究过,当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有时候,人也要找找自己的问题。”
我沉吟了几秒:“我懂了。在你们那儿,我是个傻逼对吧?”
董骏依然是那种微笑。
我轻叹了口气:“路总确实很厉害。我相信,就算我真的发现什么,当年所有东西也会被你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路小姐,”
董骏首次使用了这个称呼。
董骏:“他并没有想害你的意思。”
“他不就是想看我还记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对吗?”
我忽然凑上前去,跃跃欲试地逗他:“如果我说,我记得呢?”
董骏:……
我们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冷下去。
我看向董骏。
“放心吧,不多。你可以告诉路总。我记得的,比他希望我记得的,会少一点。”
“少到他不至于报警……”
我话头一顿,微微笑了笑:“也不至于觉都睡不好。”
董骏这死机器人终于有反应了,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路总说,如果你不想卷进来,他自然会想办法把你摘出去。你跟你丈夫的事,也不是问题。前提是,你不要过线。否则就抱歉了。”
我疑惑道:“我跟我丈夫有什么问题?比起这个,不如路总先摸着胸口问问自己,18号晚上到19号早上,他人在哪里吧。”
董骏:“我只负责转达。路总也只是怕您犯错。”
“说得好像他这辈子没犯过错一样。”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董骏也很快站起来,镜片下的目光终于露出一点新的情绪——
不是同情或敌意,是种近乎阴鸷的审视。
董骏:“我需要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我:“放。”
董骏:“如果当年不是意外,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活着吧,争取活得比他久。”
我捻了颗坚果吃,又指了指另一个盘子里的果干:“你要给路总打包一份回去吗?不要我都装走了。”
董骏脸色绷得死紧,似乎不大愿意搭理我了。
“不需要。路总芒果过敏。”
我耸耸肩:“行吧。”
跟董骏擦身而过时,我在他耳边轻轻丢下一句话。
“你回去告诉路子豪,以后别派你来了……我很讨厌你,和你的声音。你还不如一直用变声器,像那天在2902一样。”
董骏浑身一震。
我没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人的声音或许会改变,说话的语音、语调、习惯、口癖却很难变……
很难说清楚的感觉。
但我能分辨。
我在路边拦了车,跟出租车司机说去鹭城。他本来想拒绝,不过听说我出空车回来的费用,立刻狂踩油门。
*
两个半小时后,我站在了鹭城的海边。
这里变成一片荒废的旧码头。二十多年前,这块区域还算热闹,后来新港建成,这儿也就渐渐废弃了。锈蚀的铁架、断裂的水泥墩、丛生的杂草,仿佛巨兽的骨架。
2008年5月4日,车从这里冲进海中。
酒后驾驶,意外坠海。车子打捞上来了,人没找到。
我沿着破败的堤岸往前走,脚下都是碎石和贝壳的碎片,还有很多垃圾,踩上去嘎吱作响。
可恶,人类越来越没公德心了。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湿气,无孔不入地灌入领口,春风刺骨。
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漆黑的海面。
我走到堤岸尽头,那里立着一块锈蚀的警示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牌子下的水泥地。粗糙,硌手,裂缝里长了点暗绿色的苔藓。
就是这里。
引擎的轰鸣,扭曲的金属,玻璃砰然暴裂,海水灌入。
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我闭上眼,试着想象那一刻的感觉,但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警惕地飞快回头,看见许清筱站在我对面。
她穿一身昂贵的混纺马海毛,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被遗忘在岸边的瓷偶,却有对令人过目难忘的黑眼珠,此刻她在这儿,给人以塞壬的错觉。迷惑人心,使人丧命的海妖。
我注意到,她手里有一沓明黄纸钱。
许清筱:“这么巧,你也在。”
我:“这种开场白我以为你会觉得很无聊。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巧合,许小姐……不过,今天忌日已经过了,你这是?”
她跟我擦肩而过,越过了我,蹲了下来,掏出打火机点燃。
“每年我都会来看看。”
许清筱的声音几乎被风声盖过:“五月吧,不一定有具体日期。”
我问:“你认识路瑛?”
“见过几次。”
她说:“盛安路跟她还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我远远看过他们。她很漂亮,也很耀眼。我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