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钧娴的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在那一碗浓黑上。
见她不动,许母走近两步:“这是特意找了老中医开的方子,说是最是暖宫助孕。你只要怀上,泊砚他至少在孩子出生后一年内,是绝对不能提离婚的。法律保护孕期和哺乳期的妇女,这是你眼下最好的机会。”
“机会?”许钧娴终于开口,“妈,他这半年完全不肯碰我,他连我的房门都不愿踏进一步,我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有这个机会?”
“你这是什么话!不是你不想离婚吗?”许母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那强装的温和瞬间剥落,“现在知道委屈了?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我和你爸爸千挑万选,看中程泊砚家境殷实、为人稳重,是难得的佳婿!是你!是你不知珍惜,昏了头,非要跟那个不成器的顾孟舟纠缠不清!”
许夫人顿了顿继续说,“半年前,程泊砚对程惜萌忽然疏远了,他肯定是知道了!知道惜萌不是他亲生的!他之前每个月都会去新加坡看她,把她宠得像小公主一样。”
许钧娴的身体猛地一颤,程泊砚对惜萌态度的转变,她如何感觉不到?从曾经的疼爱有加,到如今的百般疏离。
“妈,别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泊砚很好。”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想起那一年,产房外那个彻夜不眠的身影。那时她难产,程泊砚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夜,护士后来告诉她,程先生连坐都不肯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不吃不喝,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分担些许痛苦。
而她呢?她在产房里痛得意识模糊时,口中无意识唤着的,竟是顾孟舟的名字。
甚至在给孩子取名时,她执意要用“惜萌”二字,谐音“惜孟”暗藏着她对那段恋情的执念。
后来顺转剖,她记得生完孩子后,麻药退去后的疼痛让她无法入睡,是程泊砚整夜守着她,一遍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动作轻柔。
相比之下,程泊砚的爱,像冬日里的暖阳,不算炽热,却温暖持久。
“其实我在车祸之前,”许钧娴的声音带着哽咽,“就感觉自己渐渐爱上泊砚了,并且已经快要下决心和顾孟舟断掉来往。”
许母语气也软了下来:“既然知道他的好,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蠢。”许钧娴擦去眼泪,声音里满是自嘲,“我被他那些细水长流的好惯坏了,以为永远都不会失去。现在我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我不想离婚,不仅是为了两家合作的生意,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喜欢他。”
“娴娴,你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了。当初泊砚知道你和顾孟舟婚前有来往,还表态过只要婚后你们断了,他就不计较。他不是小心眼的人。”
“娴娴,妈知道你对他还有感情。”许母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上次律师提出,让你通过申请财产保全来冻结他公司的部分股份,你是竭力反对的。你担心他的公司运营会受影响,不是吗?”
许钧娴点点头。
许母趁势说道:“所以啊,娴娴,除了冻结股份,还能挽留他的,只剩下一条路了,给他生个孩子。一个真正流着程家血脉的孩子。”
许母凑近一步:“今晚饶家的婚礼,泊砚必定是座上宾,他作为饶正集团重要客户,会被邀请上台讲话的。等他上台演讲时,你去他那一桌,在他杯里的红酒里面,加一点白酒。”
“妈,我是想挽回他,但是我不希望被他报警说我犯法,何况还有那忠心耿耿的乔秘书在旁边…”
“不犯法,是掺一点白酒,两种酒混合只是让他更容易醉而已,又不是药物。他去演讲的时候,我找人支开乔秘书。等他醉了,你顺理成章送他回家。你们是合法夫妻,同床共枕天经地义!就算他第二天在床上醒来不认账,难道还能去告你?”
想到程泊砚那双日益冰冷的眼眸,她心中抗议的声音便弱下去。
“如果你同意离婚,那么,将来要么不再找,若是再找,要泊砚那么好的,怕是难了。”
许钧娴沉默了。也许母亲是对的?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道德和骄傲是多么不堪一击?只要有了共同的孩子,也许时间能冲淡一切?
许母重新端起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药,递到许钧娴唇边:“听话,先把药喝了。今晚就看你的了。”
许钧娴的目光落在碗中那浓稠的、映不出丝毫光亮的药汁上。她闭上眼,一口喝了下去。
*
下午六点,天色已然沉黯。温雪颜拢紧驼色羽绒服的领口,站在公司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平稳滑至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宁知意明媚的笑脸。
“快上车,外面冷!”
车内暖意融融,宁知意的男友祁医生在前座笑着打了个招呼。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城中最负盛名的洲际酒店驶去。今夜,是她们的同学饶晚宜的婚礼。
酒店宴会厅内水晶灯倾泻下璀璨光芒,衣香鬓影,暖意熏得人脸颊微烫。温雪颜安静地坐在闺蜜身边,目光偶尔掠过满堂宾客,她看见了程泊砚。
程泊砚并没有看到温雪颜,他坐在主桌旁,侧耳听着饶父说话,姿态从容,一身深色高定西装,似乎将他与周遭的热闹隔开一段无形的距离。
十几分钟以后,司仪热情洋溢地邀请程总上台为新人致辞。程泊砚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走向话筒。聚光灯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目光沉稳地扫过台下,声音透过音响清晰传来,带着惯有的冷静与力量: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晚上好。”
“今夜星光璀璨,我们怀着喜悦的心情,共同见证饶晚宜小姐与周海洋先生,携手步入婚姻的神圣殿堂。在此,我谨代表程氏集团全体同仁,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饶老先生、夫人,以及两位新人,致以最衷心的祝贺。婚姻,是一项需要用心经营的事业。它意味着责任,担当,以及风雨同舟的坚定承诺。你们的结合,是缘分的天成,更是未来共同开创美好生活的崭新起点…”
言辞恳切,气度雍容,既体现了朋友的关怀,又不失企业家的格局,赢得满场掌声。然后,他微微欠身致意,准备下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下,却在触及某个角落时,骤然定住。
温雪颜下班后从公司过来,她没有穿礼服,此时已经把脱去的羽绒服挂在椅背上,此刻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衫,未施粉黛,安静地坐在光影阑珊处,像一株独自生长的百合。
那是他日夜思念的人啊。程泊砚的心,猛地一缩,随即他移开视线。
温雪颜在他目光投来的那一刻,便垂下了眼睫,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香槟。他刚才那番官方而严谨的致辞,每一个字她都听在耳里。
与此同时,秘书乔揽月被人临时叫走,许钧娴拿着酒杯,到程泊砚那一桌坐了一会,和桌前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后又走了,她一身黛蓝色丝绒长裙,颈间佩戴着闪耀的钻石项链。
程泊砚面色如常地走下台,立刻被几位迎上来的客户围住。他应对自如,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心动从未发生。
只是在客户转身间隙,程泊砚快速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温雪颜看到这一幕,就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并没有收到什么信息。
第51章 在饶家婚礼上相遇(2)
婚礼中途,温雪颜起身去洗手间。在明亮的镜前,她低头洗手。抬头时,镜中映出许钧娴清冷的身影。许钧娴走到旁边的盥洗台,慢条斯理地打开水龙头。
“温小姐,真巧。”许钧娴看到她去洗手间,就一路跟过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也是饶正集团的客户吗?”
她没想到温雪颜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
温雪颜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拭手指,没有回应,准备走开。
许钧娴心中一时冲动,还是说出了心里的话:“程泊砚坚持要离婚,我推测,根本原因或许在你。”
温雪颜依旧沉默,眼神里的冰层又厚了一分。
许钧娴看向温雪颜,那目光带着审视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权衡:“我可以做出让步,甚至同意他把你养在外面。你是否可以帮我劝劝他,不要离婚?”她微微前倾,“否则,这场官司只能是两败俱伤。我只要保留程太太的身份。只要你安分守己,不生育子嗣,不觊觎财产,我可以对你的存在,暂时保持沉默。毕竟,我希望你知道,泊砚其实很爱我,只是暂时被你迷惑了。”
温雪颜的心脏骤然收紧。听到她说“不生育子嗣”,心里想到,这个宝宝的平安降生,是不是多了一丝风险?
此外,温雪颜心中还瞬间升起的警惕,对方是否在录音?这会不会是试图套取程泊砚婚内出轨证据的陷阱?在任何情况下,她绝不能成为别人攻击泊砚的把柄。
温雪颜抿住嘴唇,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只是用那双愈发冰冷的眼眸,回视着许钧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