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的流浪汉都能信誓旦旦地嘲笑这个数据大错特错。
“对不起，这个数据是错误的。我记得是百分之八十七点九……”
Reymond在生活中是个挑剔的暴君，但在专业领域一点问题没有。熟知相关数据的他很快调整过来，凭着自己的记忆力接着往下讲。
那黄杨呢？
她整个人都麻了。
PP是她做的。
上周三Reymond把论文交给她，让她做个PP出来。她周四弄完，上传云盘就再没动过。
她用命发誓上周她做PP的时候不是这个数字！
谁动过？
黄杨瞥了一眼不远处装模作样的Alexander，赶紧打开云盘看修改记录。
没有Alexander的名字，但上面赫然显示今早八点多的时候自己修改过！
早上八点多……
黄杨狠狠瞪向Alexander。如果目光能化作利刃，那这货现在就会被捅出一万个血窟窿！
该死的！
原来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指使自己去酒店外面的咖啡馆买咖啡是为了动她的电脑！
还说什么那家咖啡店很有名，是Reymond指定要喝的。
她把咖啡买回来交给Reymond，当然是放下就走，根本不可能多嘴邀功“这是您要的那家咖啡馆的咖啡”。
Alexander就是笃定这一点才搞出这么损的一招！
她出去买咖啡一来一回花了近半个小时，这货很有可能改了不止这一处！
黄杨想到这里连生气都来不及了，连忙打开PP开始检查。
果然，从这个AI分诊准确率开始后面的数据统统错误！
黄杨不断地按方向键翻页，越翻脸越阴沉。
完蛋了。
她在Reymond那里基本上可以被判死刑了。
黄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曾经Reymond在实验室或者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把学生的论文或者实验报告撕得粉碎，只因上面有拼写、语法错误。
那是学生自己的功课，还只是单词拼错。
现在可是Reymond本人的讲座，数据被搞得一团乱，令他在同行面前丢大脸。
黄杨后背冷汗直冒，觉得自己还能安然坐在这里，肉身没被撕碎全得感谢现在是法治社会。
唉。
彻底完蛋了。
黄杨面如死灰。
但还是把PP翻回AI分诊准确率那一页，开始一个个核对更改数据。
她这里改着，台上也不可能暂停等她，于是耳畔便传来Reymond时不时的致歉声：
“对不起，这个数据不准确……”
“不好意思，这里也不对，我记得是……”
“实在不好意思，大概是电脑的问题，导致数据错乱……”
Reymond每道一次歉，黄杨后背的冷汗就多一层。她真是咬着牙，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没崩溃发癫，拿起电脑当场砸烂Alexander的狗头。
花了十来分钟把所有的数据都修正，她猫着腰上了讲台，飞快操作几下，把正在展示的错误PP给换掉。
【Alexander：下次注意，不要再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黄杨一从台上下来，手机上就收到这条信息。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望向Alexande的侧脸，只剩一声阴沉的冷笑。
两三分钟后，她悄然起身离开会议室，下楼去了餐厅。
“嗨，不好意思，我是来这里开研讨会的学生。”黄杨捏起挂在脖子上的吊牌，用英语对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解释道，“我电脑里的文件被人恶意修改了……”
黄杨言简意赅地跟服务员解释了一遍情况，指着早上坐过的位置提出要求：“所以能不能让我查看一下这里的监控视频，我就坐在那儿，应该能拍到是谁动了我的电脑。”
“对不起，女士。只有警方可以调取酒店的监控视频。您如果蒙受了损失，建议先报警。”
“……”
黄杨无话可说。她也很认可被拒绝的理由。监控视频当然不能随便来个人说查就查。
怎么弄？
真报警？
跟警察叔叔说我同学故意捣乱，改我的PP？
唉，真是气懵了。
黄杨叹气扶额，拖着沉重的脚步往电梯走去。
没办法了，回去迎接暴风雨吧。反正时间不会停滞，这事儿终究有过去的一天。
等两年后她拿到毕业证，回想起这个上午也会一笑而过的。
“发生什么事了？” ？
汉语，声音还挺耳熟……
黄杨停步抬头，脸上的哀愁转为疑惑：“伍教授？你怎么在这里？”
“休假。”
“哦。祝您玩得愉快。”
黄杨侧身，准备从教授身边绕过去。不想对方并不打算结束对话，挪步堵了她一下，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黄杨盯着大理石地板上的花纹，有气无力。
“你不说的话，能允许我去问一下刚才的那位服务员吗？”
“……”
人都礼貌到这地步了，黄杨实在没法，给伍珩之讲了一遍刚才的经历。
“这样啊。既然不给查监控……”伍珩之思索片刻，问，“你买咖啡的小票还留着吗？上面有确切的时间，能证明文件被修改的时候你本人不在场。” ！
黄杨眼睛一亮，直奔电梯。
“去哪里？”伍珩之在后面问。
“回会议室！出差的小票我都叠在钱包里保存着。回去就拍那狗男人脸上，看他怎么狡辩！谢谢你伍教授！”
黄杨元气满满地回答问题不算，最后还转过身对着伍珩之标标准准鞠了一躬。
“……”伍珩之无奈一笑，跟着黄杨进了电梯。
“您也住这里？去几楼？”黄杨站在门边，先按下会议室的楼层。
“我住在不远处的另一家酒店。正好了解到这边在开会，来拜访两位相熟的教授。”
“没有Reymond·horne吧？”
伍珩之轻笑，佯装不知，反问黄杨：“没有。怎么？他是你的导师？”
“嗯。”
“你不期待我跟他认识？我可以帮你说好话的。”
“……”黄杨沉默半晌，叹道，“算了。”
“怎么了？不愿意？”
黄杨点头。当然不愿意。
因为她有这方面的教训。
从小到大，每次外人在母亲面前说她的好话，等人走后她得到的只有一顿变本加厉的羞辱。
什么别人夸几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之类的话。
黄杨以前总会自责，觉得母亲骂得对。后来她通过读那些心理学的书籍才明白这是控制欲的一种表现：
属于自己的，可以任凭自己摧残的人被别人夸了，那这个人就很有可能生出对别人的好感和信任，反过来自己就难控制了。所以一定要变本加厉地羞辱洗脑。
Reymond在很多方面和母亲一模一样，都是典型的NPD人格。区别只是一个说英语，一个说汉语；一个有教授头衔不骂脏话，一个初中毕业满嘴脏。
所以她确信伍教授帮自己说好话绝起不到好作用。
尤其是现在，Reymond正在气头上。
可能短期的几句讽刺都不足以发泄，这很有可能转化为长期扎在心头的一根刺。
以后看到她就想起伍教授，就想起他故意跟自己唱反调说这个学生好，把他衬托地跟个恶人似的。
叮。
电梯抵达指定楼层。黄杨从里走出，站在走廊上向伍珩之郑重告别：“谢谢您的提点。祝您假期愉快。再见。”
“不客气。也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但愿。”黄杨仰起头朝伍珩之笑了一下，转身进了会议室。
讲座还在进行，Reymond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黄杨依旧不敢怠慢，轻手轻脚掏出钱包检查里面的小票。
嗯。
咖啡馆小票上的时间是八点十六分，文件被修改保存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一。五分钟的时间差，酒店到咖啡馆之间的距离是六百多米，她飞回来都完不成这么多的改动。
Alexander无从抵赖。
黄杨狠狠剜了这个小人一眼，静等讲座结束。
一个多小时后，伴随着最后一位无关人员的离开，Reymond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黄杨无所畏惧。一切证据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包括昨晚Alexander醉酒敲门的视频。
“黄，这就是你做PP的水平？把我的文章全部喂给AI，自动跑出来的PP都不会错得如此离谱！”
咚！
Reymond是走下讲台质问黄杨的。他拉下脸瞪着三角眼，对着桌面重重锤了一拳，像一头发怒的猛兽阴狠地审视猎物。
“教授，这不是我的错。”
黄杨拿起咖啡馆的小票，先把上面的时间念了出来，然后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Reymond，指着文件被修改的时间道：“那家咖啡馆距离酒店有六百三十八米。我周四上传的PP为什么几天都没动它，非要在今早买咖啡的路上一边走一边修？还改得满是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