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珩之豁然开朗。
正在此时,服务生端来咖啡。他目光灼灼地说了句“谢谢”,溢出的兴奋把八字胡须修剪得十分精致的男服务生都看迟疑了。
“不客气。”服务生僵硬地笑了一下抱着托盘离开。
伍珩之则直接坐不住了,拿起咖啡杯晃了晃,待温度下降后一口饮尽,站起和父亲道别:“谢谢您的指点。我真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了。这几天被她那番话的内容搅得心神不宁,完全忘了去探索她那样说的动机。”
“等等,你去哪?”
“我……”被父亲拦住脚步的伍珩之迟疑了。
现在去找黄杨吗?
黄杨可不是情比天大,喜欢步步紧逼的跟屁虫给她制造意外惊喜的人。
而且她一直避讳谈自己的家庭。聊都不愿意,他不经同意直接追过去近距离接触,黄杨能有好脸色对他就怪了。
“您的话对我很有启发。”伍珩之朝父亲点了下头,语气十分正经,“我要回房间好好思考消化。”
“哦?”伍父忍俊不禁,语气凉凉地问,“不打算转行了?经济学研究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那是母亲的玩笑话。论文是杨杨前男友的,他是经济学专业。我看他不爽很久了,趁假期比较闲,想要给他找找麻烦。”
伍珩之一本正经地说完,转身回了房间,留下父亲坐在水池边目瞪口呆。
-----------------
【WHZ:杨杨,那天的钱我忘记收了,再发我一遍吧。】
【WHZ:你回家了?要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七点,黄杨在姥姥的床上醒来,一拿起手机就看到这两条十多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怎么又要那五万块钱了?
黄杨皱眉头疼。
不是舍不得钱,不是卡里没有五万转不了。
是这钱背后的意义。
洪女士给的分手费,那天伍珩之百里迢迢来实验室楼下堵住她问她要,是为了表白,是为了成为男女朋友真正在一起。
二十四小时后系统把钱退回,黄杨彻底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对伍珩之做了正式的告别。
结果今天怎么又要了?
罢了,这钱本就不该收。至于其他的……或许人家也和自己差不多的想法,觉得这钱莫名其妙,还有些侮辱人,所以必须要回。
再次发起转账。
输入银行卡密码,转账消息一弹出,黄杨就点击屏幕右上角的三个点,打算删除联系人。
结果聊天详情页刚一跳出来,她就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现在就删,那他还能确认收款不?
返回。
等待。
不到十秒,五万块已收款。
黄杨不顾页面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连点了几下屏幕,彻底将联系人删除。
伍珩之:!!!
他看着自己刚发出去的一句问候,前端冒出个醒目的红圈,里面是个白色感叹号,直接一口气梗在喉头。
【Buxus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伍珩之盯着这一行系统提示,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杨好棒!杨杨你手可真快!杨杨你太厉害了!
杨杨你给我等着。
伍珩之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摔,进了浴室洗澡。
第56章 咒语
“老板娘,再给我装一笼包子,一个豆腐脑,带走。一共多少钱?”
“十四块五,姑娘。”
黄杨举起手机扫码付款。吃饱喝足的她从早餐店员工手里接过给姥姥带的包子和豆腐脑,道了别往回走。
“姥,我回来了。”黄杨喊了一声拉开防盗门。进屋一抬头就见姥姥站在客厅与玄关的连接处看着自己,脸色跟涂了酱油一样难看。
黄杨第一反应就是往屋里看,扫视一圈并未见到母亲的身影,乐了,问姥姥:“你这是怎么了?丢钱了?”
“你妈……刚给我打来电话。”姥姥一脸沉重道,“她说叫你马上回去。口气硬得很,肯定是要和你算昨天的账。我陪你过去,不叫她骂你。当女儿的嘛,大老远回来,也总得回家一趟,一直在姥姥这里躲着也不是事。”
“哦。”黄杨没有过多表情,把早餐提溜到茶几上招呼姥姥,“你趁热吃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完事明后天我和小宇再一起过来看你。”
“我和你一起过去,不然你妈那个嘴……”
姥姥不进客厅吃饭,直奔玄关开始换鞋。黄杨一回头,忍不住笑了。
她上前把人拉回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把早饭往面前一放,劝道:“姥~吃你的吧。我长这么大了还要你护驾?再说我昨天犯的事可不小,你想护也护不住。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带你过去,我妈还得多给我安一道罪名,说我拿你当挡箭牌,不让你安生。”
“唉……”六十多岁的瘦小老人唉声叹气,满是皱纹的手迟缓地解着塑料袋上的活扣。
黄杨见状,三两下给姥姥把早饭摆出来。那点儿在心里存了好久的“女不教母之过”的埋怨也不忍说出口了。
“我走了,姥。完事过来看你。”
黄杨告别转身,听姥姥在后面嘱咐她“要打你你就跑。”她笑着应了个“哎,知道了。”关门回家。
-----------------
125路公交车坐半个小时,黄杨回到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不是说房子有二十年。黄杨十来岁的时候赶上老小区拆迁,全家从六十平的老破小换到了如今的三室一厅。
然后黄杨挨骂的时候就又多了一套新词:你对得起我吗?要不是我勤俭持家、辛苦节约,你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我小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好的条件?你还不知足,不给我好好学习……
黄杨回忆着往事登上三楼,因不知家门密码,只能像个客人一样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但只开了一点。
黄宇秾愁容满面的一张脸挤在门缝中跟她使眼色,看意思是在说姐姐别进来,赶紧跑。
跑个屁。
幼稚。
黄杨伸手把弟弟往后一推,光明正大进了屋。
嚯。
客厅里,奶奶和爷爷坐在沙发最中间,像老照片上的地主老财一样坐得板板正正。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八府巡按的青天大老爷下来惩治贪官一样高傲、威严。
父母分列这两尊“大佛”左右,一个照样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棺材脸,见黄杨进来冷冷地翻了下眼皮;另一个则像是在冷宫里关了二三十年的幽怨妃子,直勾勾盯着黄杨的眼神冰冷如毒蛇一般。
是顺着他们认错,把这几天糊弄过去,还是今天彻底撕破脸?
黄杨迎着这四双眼睛的审视,心中仔细掂量。正纠结间,父亲站起身招呼道:“小宇,走,跟爸下楼,去市场买菜。”
“我不去!”
“赶紧去!小孩子家家,这里没你的事!”
“去,我大孙快跟你爸去,别在这儿捣乱,乖。”
——多有意思的场面,黄杨几乎要笑出声了。
身后是黄家目前唯一大宝贝倔强单纯的抗争,面前是黄家两代媳妇对两个男丁不约而同的回护。
黄杨不禁看向沙发正中间的爷爷。
很想问问他,他是特别乐意当这个一家之主来这里耍威风还是也坐得难受,只可惜太奶已经去世,没办法把他也当宝贝儿子,护着他不卷进家庭的暴风眼?
罢了,问这废话做什么,赶紧进入正题受审要紧。
于是黄杨转过头催弟弟离开:“你去吧。你留在这儿,以后但凡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会把账算我头上,说是我今天教坏了你。”
“……姐。”
黄宇秾抓着门把手眼泪汪汪,开口要说什么呢,就听冯瑞芳叫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再给我挑拨离间一句试试!小宇不学好,不该算你头上算谁头上!你没回来的时候一家人好好的,你一回来你看把全家闹的!小宇的前途都被你闹没了!丧门星!”
啪。
母亲尖刻的声音骂出黄杨从小听了千万遍的“不要脸”、“丧门星”。这六个字听在今天的黄杨耳中,犹如点燃火焰的咒语,把她心中那根伪装乖顺,打算安然度过这几天的心弦彻底烧断。
“妈!”黄杨愣怔间就听黄宇秾抻着脖子一声大喊,“我姐不用为我的前途负责!我的前途也不在昨天的饭桌上!你……”
“走走走!”
弟弟的叫喊被父亲喝断。黄杨见他眉心的川字纹挤得如同东非大裂谷一般不容忽视,使劲戳着弟弟的肩膀,催他也学自己,当个会“明哲保身”的“男子汉”,绝不卷入家庭的战场。
黄杨今天挺赞同父亲的做法,倒不是说她有多疼弟弟,主要是嫌弃弟弟在影响她发挥。
见黄宇秾抱着门岿然不动,黄杨给他使尽了眼色,就差亲自过去推人了,他才松开手跨出门槛。
砰。
大门终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