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伸手轻摸那餐桌中间，主花台上淡紫色的花瓣：“我最喜欢这个花，往年生日他们父子都是捧着花束直接送我。今年被你做成这么漂亮的花台，我真是……怎么都看不够。”
“怎么都看不够”——这几个字和洪越玲脸上的幸福动容比起来似乎过于平淡。
她自己说完也有些不满，觉得这样词语匮乏的评价完全配不上眼前的赏心悦目。
淡紫淡蓝的鸢尾配着白色的康乃馨和玫瑰，在满天星和尤加利的点缀下，显得素雅又灵动。
这花台本身就足够好看，再放到长桌中央，被骨瓷餐盘、雕花玻璃、银质餐具烛台环绕，下有白色亚麻桌布衬托，上被恰到好处的颤动烛光照耀……
太美了。
简直就是一幅可以转动流光，能闻到花香的洛可可画作。
“杨杨真的谢谢你。”词穷的洪越玲端起酒杯，发自内心地喟叹道，“无论今后你和珩之走到哪一步，我都希望咱俩的关系不会受影响。儿媳要是做不成，你就给我当闺蜜、干女儿。”
黄杨：“……”
伍珩之：“……”
伍父：“……”
洪女士这一句话，给在座三人说得面色各异。
伍父最简单。看着朝夕相处三十多年的爱人，无奈又宠溺。
伍珩之最难看。亲妈抛下他，给自己上保险拉关系，他眼睛里的幽怨简直浓得能流淌出实质。
那黄杨呢？
她憋着笑在想一个问出来绝对会被伍珩之秋后算账的问题——到底是闺蜜还是干女儿？
是干女儿，那伍珩之以后就得管她叫“妹妹”。
是闺蜜，那她就跟洪女士一辈，伍珩之要叫“小姨”。
“小姨”黄杨死死咬住下唇，收紧小腹，尽力不笑出来。就在这时，伍珩之冷冷的警告声响起：“杨杨，你想得美。”
“嗯？”几乎憋不住的笑意被瞬间吓跑。黄杨有些惊惧地望向伍珩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伍珩之不答，只冷冷地看着她。同时伸手从装黄油的小篮子里拿了一块她喜欢的口味，然后优优雅雅地拆开，在餐前面包上涂抹均匀，长臂一伸递了过来：
“好好吃饭，别痴心妄想。”
“……”
黄杨没有立即去接，她稍转眼珠，向“未来闺蜜”求助。结果洪女士管杀不管埋，逃开她的视线拿起手边的餐刀研究得那叫一个认真，仿佛这东西是什么皇家的传世之宝。
“珩之，我错了。”能屈能伸的黄杨带着几分狗腿意味的笑容回看伍珩之，双手接过面包片，吃得虔诚无比。
面包吃完，风波过去。洪女士端着酒杯回来，随便拉了个日常话题，和黄杨边喝边聊起来。
聊着聊着，头盘撤下，主菜上桌，话题走到了黄杨做饭时纠结过的那件事——该不该去探视田静涵，接受道歉，写谅解书。
洪越玲和丈夫听完黄杨的叙述，两人都面色严肃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她放下餐刀，手搭上黄杨肩头，看了眼对面的儿子，说得认真：“该去的。咱犯不上和她计较到底。”
“为什么？”黄杨带着疑惑放下银叉，坐直了洗耳恭听。
“她现在什么身份？有多少家底？有多少牵挂？”洪越玲一连串问，“这事她能坐几年牢？总有出来的一天吧？而且她为什么进去的？
“不就是心眼太小，恨上了你，实施报复嘛。几个月前的网络造谣就是这个动机，现在雇人持刀见血还是因为这个。那她得不到谅解书，坐完牢出来呢？
“就算是遣返回国又怎么样？一定安全吗？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她完全可以线上转账，雇人再来一遍。”
洪越玲这几句话说完，黄杨和伍珩之沉默对视，眼中是一样的后悔和谨慎。
-----------------
隔天下午两点，伦敦某处的还押中心
Remand Cenre，专门用于关押等待审判、尚未被定罪人员。
小会议室里，黄杨见到了田静涵。
她披散着头发，穿一身没有拉链、绳索的浅灰色制服，在女警官的陪同下迈着沉重的步子，坐到了长桌边。
黄杨没有先开口。田静涵带着几分阴冷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她，她也就任凭被看。
“我以为你会特意打扮，光鲜亮丽地来见我。”田静涵歪着头启口，上下打量黄杨的眼神是那种赤裸的有钱人瞧不上穷人的俯视。
黄杨不屑，淡然道：“我以为你会取保候审，原来没人为你付保释金啊？”
“……”富人看穷人的俯视目光被打骨折，田静涵歪着的脑袋回正，强撑着晃了两下，没有低垂。
“道歉吧。”黄杨微微后仰，手肘搭上桌沿，多一秒都不想浪费。
然而田静涵却不遂她的愿，嘴微微张开，下唇颤抖了两下，又紧紧闭上。
黄杨笑，转视线问她旁边的华裔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微胖中年男人：
“先生，你是不是传错话了？还是戏耍我，故意浪费我的时间？或者骗我试探态度？觉得我来了就是低她一等，任她捏扁搓圆。所以不用道歉，我就会双手奉上谅解书？”
“这……黄小姐……你……”中年男人被黄杨噎得开不了口，转头手抬在半空想要和田静涵比划些什么却也吞吞吐吐。
最终，还是田静涵本人打破僵局，直起腰一脸不解地对黄杨发问：“你怎么就这样来了呢？”
“那我还能怎么来？给你提两箱牛奶？”
“你！”
“噗嗤～”
“嘿！”
田静涵的怒音和双方律师的憋不住笑交织在一起。瞬间，会议室里充满了尴尬快活的空气。
只剩下门边站着的女警因为听不懂汉语，一脸好奇地看着四人中神态最平静的黄杨。
黄杨还真跟她用英语解释：“你的犯人似乎有些不满我没带礼物就来。”
“不是！”
田静涵梗着脖子用汉语叫喊，黄杨先对着女警抱歉地一耸肩，然后看向气到脸红的田静涵，等她的下文。
“你怎么……”田静涵皱着眉，好像遇到了什么奇绝的难题，“你就穿这样来了？很忙吗？连化妆的时间都没有？”
得，还是最开始的问题——不够光鲜亮丽。
黄杨气笑，无奈顶腮，把在心里存了一个月的问题亲口问了出来：
“你脑子有毛病吧？
“你不看看自己在哪儿，关心我化没化妆？这里又不是夜店，我过来跟你这个犯罪嫌疑人谈正事，为什么要换衣服化妆？是里面今天有文艺汇演，你来邀请我表演节目吗？”
“……”田静涵萎了，缩着肩膀垂着头沉默半晌，艰难道，“我以为你会穿得漂亮点，来向我炫耀。”
“……”黄杨也沉默了，她是无语至极。
她抿着嘴，深呼吸，用一种十分复杂的深刻目光审视田静涵，问：
“这有意义吗？我不需要在这种场合下，通过和你比美感受胜利、感受爽。你呢？你似乎变态般地需要一种被践踏的屈服感，是吗？”
田静涵没说话，黄杨捕捉到了她上臂肌肉的微小起伏，确定在桌面以下，她的指甲一定掐着肉。
“行了，我们回归正题吧。”黄杨收起质问，耐着性子平淡道，“我们都有各自的事要忙。只要你诚心道歉，我就翻篇，尽力配合你的律师。也祝你早日摆脱这里，走上自己人生的正轨。”
“……”田静涵没给反应， 还是那样低头不语。
黄杨不催，等着。
等来了她趴在桌上双肩颤抖，泣不成声。
这应该不是感激她的宽容——黄杨很有自知之明地这么想。
后悔？委屈？不甘？想到未来的绝望？
她冷眼看着，闲极无聊地展开分析。
终于，十分钟过去，田静涵收住眼泪，抽着气道歉，保证以后绝不再起伤害之心。
黄杨光明正大地开着录音听完，在己方律师的指导下写就一份谅解书。
一切结束，她留下句“祝你好运”，转身离开。
出了还押中心的大门，黄杨站在空地上仰望并不晴朗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掏出手机看日期：
九月十号。距离听证会还有四天。
“怎么了？”原本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等人的伍珩之走上前问。
黄杨叹气，回头看还押中心的大楼，苦笑：“她是省事，大概率不用上庭受审了。我可是结结实实地要过堂，接受质询，为自己辩护。”
“放心，相信自己。我们这一个月的准备会帮你赢下这盘的。”
黄杨肩头一沉，是伍珩之温暖可靠的手臂搭了上来。她偏着头细看，放松地笑了。
是啊。他们这一个月可没光想着田静涵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他们为了听证会不断地讨论、推演、彩排、复盘……
“走吧。”
黄杨细细回忆这一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在伍珩之的臂膀下坚定地向九月十五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