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锦街就位于新梧区。
已经快要精神涣散的王卓慈,一下子清醒了。
楼主是个夜猫子,表示半夜两点看见了警车。至于为什么确定是出人命,他也没明说。 整个帖子没有什么实际性的讨论,大多是随手灌水:
“吓人”
“有点像编的”
“那边外地人多,经常出事”
帖子里有一条回复,发表于5月8日下午四时,声称:“被捅死的人就住我楼上”。
这条没头没尾的留言被参与讨论的众人忽略了。几十条跟帖之后,另外一个人才引用了这句话,回复:
“真的吗,死的是什么人”
回答:
“姓梁,开医院的。我在他那里打过破伤风针”
“开医院”显然不是准确的说法,他指的应当就是诊所。本市私营医疗资源不充裕,社区配置大多是带有历史遗风的“卫生室”或者“卫生所”,八年以前情况更是落后,称得上诊所的地方并不多。王卓慈感觉自己接近目标了,但这段网络对话没有下文。她想出另一个办法——查看此人的历史发帖记录。为了能使用这功能,她成为了论坛两年以来的第一个新注册用户。幸运的是,这名用户在2011年前后,发过好些抱怨日常生活小挫折的帖子,比如菜又变贵了,门口的电器维修行太坑人了,劝别人都不要去。王卓慈几乎把他的帖子,以及所有与别人的互动都仔细读了一遍,并且抄写了可能当作路标的词。在精神即将耗尽之时,她又想起来一个点子:为何不尝试直接联系此人?虽然他最后一次发帖,已经是两年前了,但值得一试。
王卓慈立刻给他发了站内短信:
你好,我是一名记者。我看到你讨论了八年前,在新梧区华锦街发生的杀人案,非常感兴趣,希望采访你。盼复
忙完之后,已是凌晨四点。她想起来今天还没洗澡,但实在没力气,直接睡了。
王卓慈自认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她星期六快十一点才醒来,头疼欲裂,睡前做笔录的小本子就在床头柜上,翻看一眼,发现内文潦草,顿觉自己搜刮搭建的线索不过是一坨胡言乱语。于是,六个小时之前曾在她胸腔里奏响的激动感,荡然无存。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用力吼一声,假装发狠揪过了自己头发,然后坐起来。一番梳洗后,王卓慈精神稳定了不少,确信半夜的行动不是出于妄想——她是真真切切地需要做这些事。但是在实行今天的计划之前,她产生了想见母亲的冲动。
这些日子,如果王卓慈想见母亲胡燕,会来到她和再婚丈夫杨光斌经营的面馆。出于夫妻两人共同的商业愿景,面馆注册的商标就叫“杨光斌”,形象化为一张和他本人七分相似三分美化的国字脸,在每个员工的制服上绽开笑容。它坐落在挤满网购公司员工的写字楼之间,有两层,除了各式汤面拌面,还卖云吞、小笼包,加上一些时令小菜。因为主要客流加班频繁,为了扩大收益,面馆半夜十二点半才打烊,夫妻俩会错开管理时间,这就为王卓慈避开杨光斌提供了方便。她不讨厌杨光斌,并且了解他是一个勤恳、悉心关注母亲需求的人,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见他。
星期六,午市高峰结束后,胡燕正在清理桌椅卫生死角,王卓慈有些吃力地提着一个米白色尼龙保温袋,走进店里,把袋子放在桌面上。
“妈。”
“你带什么来了?”
“奶茶,给大家分一分。我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上班,就买了一打。”
“买太多了。而且你叫个外卖就行了,自己拿不嫌累?”
“我顺路,就自取了。分不完放冰箱。”
几乎每次来店里,王卓慈都会带一些小礼物,员工们都习惯了,不等胡燕开口,就涌上来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小王,这个时候带提神醒脑的东西过来,是存心不让我们好好午休啊。”一个老员工开着玩笑。
“哪有茶叶,全是糖和奶,两种口味,茉莉和荔枝的,自己挑。”
员工们也很清楚,王卓慈通常不会只是来打个照面。为了给母女俩相处的空间,他们拿到奶茶就各自散开了。
“你怎么看起来脸色这么差?”胡燕问。
“昨天没睡好。”
“中午吃了吗?”
“还没。”
“那你到二楼坐着,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太麻烦,员工餐有什么我就吃什么。”
简单交流该吃什么之后,王卓慈到二楼窗边位置坐下。稍后,胡燕双手承着托盘上来了,有酸菜炒卤牛肉,清炒素什锦和一小碗米饭。看一眼牛肉的纹路和色泽,王卓慈就知道母亲没有上员工餐,而是用了店里档次最高的食材。
“买奶茶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我这一顿就吃回来了。”
“你每次都带东西过来,现在他们在我背后叫你小老板,还有人说,我也是在帮女儿打工。”
这也许是员工讨好老板的漂亮话,也许是他们确实看出了母女的相似之处;总之,胡燕对这种说法很受用,也喜欢复述给女儿听。而王卓慈知道,母亲未必真的想让自己参与家业。
胡燕继续说:“最近过得怎么样?”
“事情又多又杂。”
“反正除了放暑假寒假,你们都忙得不的了。你和男朋友怎么样?”
“……什么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
“就是上次你说去吃过饭的那个,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
“就吃了一顿饭,没再联系了。”
“哦,那我可能记错了。”
王卓慈清楚自己听起来很冷淡,但这不是她有意为难母亲。
“我最近碰上一个警察,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胡燕紧张起来:“怎么惹上警察了?”
“警察在查一件杀人案,牵涉到学校里的一个家长。他给我看了受害者生前的照片。”
“为什么让你看这些?多糟心啊!这警察太不负责了。”
王卓慈咽下一片牛肉,看着碗里的饭还有一半,但突然失去了食欲。她心里还在斗争,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但嗓子抢先了一步。
“我……我认出了那个人。”
“你认识的人出事了?”
“我说的是,姐姐失踪前一天,和她说过话的那个陌生女人。警察让我看的照片,就是她。”
到达面馆之前,王卓慈并没有准备好把这些事告诉母亲,但话语还是自然地流动出来了。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寻求感情支持。哪怕母亲不能给出见效的药,至少自己要先说出痛处在哪。
胡燕的神情从真切的担忧,转为困惑。有多久没听女儿提起这件事了?五年,六年?长久到她足以认为,往事的这一页不仅已经翻过,而且已经化为乌有。
“你还在想这些事。”
第11章 上部 11 寻找梁医生,其一
母亲的回答,尤其是压在“还”字上面的重音,清楚表明,她不把这些话当真。
王卓慈顿时觉得胃口消失了。
“你是不相信有警察找过我,还是不相信别的?”
胡燕叹气,唤起王卓慈的小名:
“小镯子,你别生气。有警察找你,我当然信,你怎么可能拿这种事瞎说。我是说你看见的照片。有时候我们心里想什么,眼睛里就会看见什么,这些你比我懂。”
这一瞬间,有一场酣畅甚至恶毒的争吵,在王卓慈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幻想着,当场点燃一直在她大脑里保持新鲜干燥的火药。它们是关于——
父母如何一天到晚都不在家,姐姐承担起照顾她的工作;事情发生后,父亲如何指责她只是因叛逆而自找麻烦,母亲沉默地在卧室里叠衣服,并不急于给局势降温;父亲如何在胃癌晚期,脾气越加变得臭不可闻,而母女俩必须共同经历这场死亡,才达成和解。
幻想结束了。王卓慈终究没有失控。和解之后这些年,母女俩没有变得亲密无间,但互相赠予并收获着恒常的温暖,像共处于一顶惬意的小帐篷中。王卓慈不想破坏这样的关系,于是尽量让对话保持一种若无其事的氛围。
“你听说过‘何岸’这个名字吗?何时的何,岸边的岸。”
“没听过。”
“这个叫何岸的,她自己也杀过人,被判过刑。我就想问一下,你和爸爸是不是认识过,或者碰上过这样一个人?”
“你把我问糊涂了。我们家哪里招惹过这种人。”
王卓慈无从得知母亲的表态是否真诚。有时候王卓慈也会怀疑,是不是姐姐消失的巨大打击,永远地改变了自己的判断力,让她倾向于错怪母亲;而这地震一般的巨变,无视人类时间永远笔直前行的真理,其震荡波同时击穿了她的幼年、当下和它们之间的一切。王卓慈不寻求和母亲之间的对抗,但无法避免沉重的失望感。她选择在自己心理失衡之前撤离。